劫后余生。
海潮褪去后过了好几天,才有人类像沙蟹一样,战战兢兢地从地下冒出头来。
地面以上已经满目疮痍。
灾难来得毫无预兆,大多数人来不及反应就失去了性命。只有少数仓皇躲进防空洞的人躲过一劫,但就算如此,大多数也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一场浩劫,剩下的人类不足原有的五分之一。
但反而正因为是如此,再也没有人想要试图去“制裁”始作俑者海神。在人类社会顾自尊大久了,已经忘了地球到底还是弱肉强食法则下的人类生物们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闭嘴了。
损失了大多数同胞的人类,重建社会的过程是缓慢的。
修缮房屋,恢复农业,重建电厂水厂……一步一步都要从最基础的开始,此时的人类不再区分肤色和国度,空前地团结起来,共同度过灾难之后的余波。
姚大壮的海科所因为姚大壮的“早有准备”,保存得异常完整,几乎所有人都活了下来。但此时基建工作迫在眉睫,平常动动脑子就行的科研员的专业知识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了关于“海洋”的工作。海上油井停工、远航渔轮全都停靠在岸边生锈,人类此时异常乖巧懂事地把全球百分之七十的领土归还给了真正的自然之主,土地和海洋之间拉起了严密的分界线,人类不再妄图越过红线一步。
自然而然的,陆洱也跟着同事们一起失业了。
但她拒绝了同事们去前线基建的邀请,找了一辆车,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开回了花莲。
花莲很荒凉。
毗邻海岸的小城市大多数都这样,在第一时间就全部覆灭。花莲也不例外,陆洱从城西穿到城东,一路上萧索破败,几乎一个人都看不见。
只有少数乌鸦得意地在头顶盘旋,叫声凄厉,惹人心烦。陆洱把音响开到最大,车原主大概是一个品味独特的家伙,音响里只有一首嘶吼的方言民谣,来来回回地喊着同一句歌词。
陆洱开到码头跳下车,忘了关音响,这震耳欲聋的西北男人嘶吼声回荡在这个说话绵软的南方小城,有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感觉。
而她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陆洱走到灯塔下,发现电梯早就断了电。她退出来看了看灯塔的高度,放弃了步行爬上灯塔顶端的念头。她走回码头,四周寂静空旷,心不在焉的她竟然没有发现刚才还唱得自得其乐的车载音响此时已经没了声音。
陆洱想了想,去了渔民的一个船库。
渔民大多数没了,但船库里的船还好好地放着。
尤其是有一艘最显眼——东方珍珠号。
陆洱干脆跳上了这艘最大的赏鲸船,胡乱摸索着竟然也很快掌握了技巧,她把船轰隆隆地开了出去。
不管人类如何,太平洋的海面看起来似乎和以往的任何一个夜晚没有什么不同。
陆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她顺着心意把船随便停在外海的一个地方,跑到甲板上发起了呆。
等到快天亮也没等到什么人来。陆洱稍微有些失落,她疲倦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回到船舱里随便找了个房间睡了。
等到她睡醒,已经天光大亮。
最先苏醒的是鼻子。她顺着香味一路闻出来,发现餐厅的桌子上放着一杯尚且温热的牛奶,和两片烤的焦黄的吐司。
陆洱两眼发直地盯着牛奶看了半晌。
然后她走过去,一口干掉了牛奶,叼着吐司直接快步朝外走去。
走到甲板上,她才发现船竟然已经不知不觉靠了岸。
清瘦的男人穿着米白色的风衣,脖子上挂着一条蓝色的格纹围巾,弯腰背对着她不知道在干什么。
陆洱蹑手蹑脚走过去。
然而离他还有两米的时候,他就自然而然直起身来,转头望向她。
陆洱也望着他,一时间竟然贪婪地忘记了移动脚步。
溯从微笑起来,朝她张开双臂:“过来。”
她扑过去拥抱住他。
陆洱:“还是被你发现了。”
溯从:“我当然能发现你。”
她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背,“怎么穿这么少,不冷吗?”
“不冷啊。”
溯从松开她,单手抚住她的脸颊,低头给了她一个深深的吻。
唇齿纠缠好半晌,两个人才微微分开。
溯从问:“你还冷吗?”
陆洱:“……好像不冷了。”
溯从:“一切都会好的。春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