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飞蛾扑火
人类新纪元一百四十年。
清明节。
S从踏入眉城的那一刻起,就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
但就像大象不会在乎蚂蚁的居心叵测一样,对于人类浅薄又愚蠢的小手段,S根本不以为意,他自顾自来到城内唯一的公墓,走到最靠内的一座古老墓碑前面,弯腰放下了两束菊花。
一束白色的放左边,一束黄色的放右边。
两束菊花上面是两个老人笑盈盈的照片,分别写着——陆洱,溯从。
S望着照片上那苍老的面孔,慢慢摘下了自己脸上的墨镜。
他的脸和一百四十年前一样,一如既往地英俊,年轻。他深蓝色的眼睛,和墓碑上照片的慈祥目光两相对视。
“做人类有意思吗?”他问。
这一次,他同样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S离开墓园的时候,意外地被人叫住了。
“海神S?”
声音清脆,他下意识脚步一顿。
“真的是你?”一旁草丛里突然窜出来一个女孩子。短短的头发,明亮的眼睛,头发上还粘着草叶,“传说中的海洋之王?地球上唯一的神?”
她充满了崇拜的语气和略显狂热的表情让S忍不住有点嫌弃,他眼都不眨地扯谎:“我不是。”
“你就是!”女孩子一下跳起来,“你要是不是,刚才我喊海神的名字,你为什么要停下?”
“跟你有什么关系?”
S冷漠的时候足够冷漠,只需要一个眼神,就把女孩子吓住了。他说:“别跟过来。”
每年今天,S的心情都并不好。
那座坟里埋着的两个人,一个是曾和他血肉共享的家伙;另一个是他这一生唯一付出过感情的女人。
听说他们两个离世的时候居然是在同一天,一个是在上午,一个是在晚上。仿佛根本无法抛下对方,迫不及待地要在另一个世界重聚一般。
……反正没有他什么事。
……从始至终,他就是那个多余的,不管他们两个其中哪一个,都根本不需要他。
而他却在他们死后年年都过来祭奠,就好像他单方面的是那个愚蠢的、割舍不掉过去的笨蛋。
S向来不是个愿意在遮掩情绪上花费时间的人。他沉着脸走了很久,偶然一回头,发现那个女孩居然还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胆子倒是大,见他回头,她就期期艾艾地靠近了,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信封,打开来,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把纸再打开摊平,举到他眼前。
“你在不高兴吗?”女孩小心翼翼地问,“这个送给你,别不高兴了。”
是一张素描。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画的他,画的他正在出神的侧影。
素描啊……
她也给他画过。
S恍惚了一瞬,竟然没有来得及拒绝。女孩见机就把画塞在他的手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竟然也没有扔。
自从溯从夫妇走后,S身上就发生了些细微的变化。比如,以往他从任何一个地方回太平洋,都会选择去最近的海然后游回去。而现在,他更倾向于尝试人类的交通方式——比如,坐飞机。
因为返程的时候留了心,所以S很快就发现那个女孩是在什么时候偷画的他的肖像——应该就是来眉城的飞机的途中。
她隔着一条走道,就坐在他同一排的另一边的座位,见他看过来,她红着脸挺兴奋地跟他小幅度地挥了挥手。S无动于衷地把脸扭了回去,塞上耳机闭上眼开始睡觉。
他醒来之后,面前的小桌子上多了一副新的画。
是他刚才侧头睡觉的样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你睡觉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即使不用扭头,也可以感受到女孩子灼热的目光。而S却毫无所动,甚至在心里终于对这只没完没了的“蚂蚁”产生了一点不耐烦。
他面无表情地拿起画,下一秒,原本硬挺的纸就像是被浸透了水一样湿漉漉地软溻下去。
在女孩震惊伤心的表情中,S随手把它丢进了垃圾袋里。
S对人类女人的了解不多,其中大部分来自于魏馨和陆洱这对母女。前者激进强势,后者倔强独立,在S的认知里,哪怕对她们有一点点不尊重,都会被她们弃若敝履。
因此他原本以为这样的方式就能让这个人类女孩自己离开,没想到……下了飞机之后,她竟然还厚脸皮地跟了过来。
甚至到了海上,她干脆就直接上了一艘远洋船,一副要跟他到底的样子。
S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他把她从船上粗暴地拽下来,问:“你到底是谁?要干什么?”
女孩子被他拽了手,一副开心得要昏倒的样子:“我叫于盼盼,是你的粉丝!是你的粉丝团里的团长!我,我们是真的很喜欢你!”
S:“……”
什么东西?
粉丝?
粉丝团?
粉丝不是一种吃的吗?和人有什么关系?
对于人类社会,S的确还是个新手。在从前和溯从共享一个身体的时候,他抵触溯从的存在,也抵触他的一切。何况还有海蛾那个畜生也对人类世界趋之若鹜,就让尊贵的S大人更加对人类不屑一顾——我讨厌的人喜欢的东西,我也讨厌。
因此就算拥有溯从的所有记忆,他也从来不曾留意过,就像垃圾一样丢在记忆深处——以至于要用的时候,一点用场也派不上。
或许是S脸上的茫然太明显,于盼盼“啊”了一声,立刻解释:“粉丝团就是一群喜欢你的人聚集起来形成的团队!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我们都是以你为信仰,崇拜你,向往你,你的存在,在我们心里是唯一,是不可取代!”
“不可取代?” S闻言冷哼一声。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方才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突然戾气丛生,极度危险的气味扩散开来,于盼盼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话就惹到了他,吓得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我就告诉你,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不可取代的东西。” S冷冷地说,“就算拥有再美好的过去,一旦遇到更合适的人,就会立刻抛弃前一个。你说你喜欢我,可是你了解我吗?”
他突然上前一步,猛地把女孩子推搡到背后粗粝的墙面上。于盼盼吃痛轻叫一声,条件反射地想要抬手抵抗,却被S掐着脖子摁在墙上动都动弹不得。
“放……放开……”
“刚才不是很想接近我?现在怎么又让我放开了?”
S浑身都散发着暴戾的气息,恐怖的威压让于盼盼几乎都无法直立。他看着她像鸡仔一样在他手心挣扎,勾勾唇,恶意地凑近她:“你们人类,都是又蠢又坏的骗子。了解了全部的我,你还敢喜欢我吗?”
年轻女人的皮肤不同于任何水生物的皮肤触感,是温热的,光滑的,如果摩擦一下手指,似乎还能感受到留在指尖的那种滑腻感。
S回到海中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手,但那种滑腻的感觉就像一层硅一样附着在他的手上,让他好几天都不太痛快。
S牙根直痒痒,心想以后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亲手弄死她。
却没想到,这还没过两天,他就真的见到她了。
在海里。
她被人绑住了手脚,扔到了海里来。
……
…………
她嗓子里呛出一口水,猛地一偏身子,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来。
眼前原本是一片濒死的白光,随着氧气重新充回肺中,眼前的东西也渐渐清晰起来。
于盼盼后知后觉发现不对。
支撑在地上的手掌微微发痛,她翻开看了看。
手上沾了些细沙。地上是各式各样的贝壳和海螺。
这是……竟然像是……海底?
“是谁杀你?”
头顶传来了低沉的嗓音,于盼盼惊得猛地仰头!
崎岖不平的海底,他坐在好几米高的海岩上,长长的尾巴像是流淌的金河,一直拖曳到她眼前。他俯下身和她对视,又问了一次:“为什么杀你?”
于盼盼强行压抑住再次见到偶像的激动,老老实实回答:“他们说我是背叛者。”
“他们?”
“其他人。”于盼盼咽了口唾沫,嗓子沙哑,“包括……我的同学,我的父母,还有其他很多不认识的人。他们说我疯了,说对我很失望,说我应该被制裁。”
“理由呢?”
“他们说你是人类的威胁,是差点导致人类毁灭的可怕的怪物。我却想着亲近你,袒护你,成为你最忠实的簇拥。”
S轻轻笑起来:“他们说的才是对的。我难道不是人类的威胁吗?”
“你是。”没想到于盼盼竟然说,“但就因为你是,我就不能喜欢你了吗?”
这是什么歪理。S皱起了眉。
“关于你的所有文献资料我都看过,我对过去发生的事情全都一清二楚。”于盼盼的眼神坚定而明亮,真像是说着自己的信仰一般,“人类总是无条件地袒护自己的同胞,多年前做出的坏事,他们对自己的责任全都避而不见,明明你也是受害者,却全部怪到你身上。”
“在我眼里,你没有什么不好。你是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改天换日,强大到可以威胁到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类,像这样,”她轻轻掐住自己的脖子,“你能轻而易举杀死我。”
“可是,就算杀了我也不会遭到任何惩罚的你,上次却没有杀我,甚至没有伤害到我。”
S一愣。
“力量本身,并不应该是你的原罪,不是吗?”于盼盼说,“人类之所以说你有罪,只不过是因为你的力量不受他们掌控而已。”
“但我不在乎这些。我在乎的是,在没有任何约束可以惩罚到你的条件下,你却能够不伤害我,我换做其他大多数人类,都无法做到。”
于盼盼深吸一口气,朝他大声喊出自己的心声:“S,你比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类都要善良!这够不够成为我喜欢你的理由?!”
海底压力很大,氧气稀薄。
就算有S的额外保护,于盼盼一个激动,竟然昏过去了。
S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一动不动的女孩,心情有点复杂。
蠢……人类真的太蠢了。
如果他现在离开,她就会葬身海底,刚才说过的蠢话就会成为她的遗言。留下这样的遗言,真可悲啊。
换做是陆洱,肯定会说很多关于她自己的人生、关于她的抱负和事业的话吧。她就算是喜欢一个人,也不会建立在忽略了自己的价值之上。
……为什么人类之间的差异这么大?陆洱和于盼盼简直就是两个极端了吧?这真的不是两种生物吗?
S心里飘过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目光却始终落在于盼盼身上。
她和陆洱完全不同。
杏核眼,白白的皮肤,头发虽然也是短发,但却很有少女心思地染了颜色,做了精致的波浪。
麻烦的,让他讨厌的那种生物。
S仍然看着她。
既然这么讨厌,他为什么还不走?
他自己根本不是她所描述的那种所谓“善良”的家伙,为什么他还不走?
等等,她不会真死了吧?
这个念头飘起的一瞬,S立刻俯冲到海底,把于盼盼捞了起来。
心跳还有。身体还是温热的。
又是那种,该死的,滑腻光洁的触感。
S烦躁地想,算了,眼不见为净,把她扔出海去。既然她的朋友亲人都不喜欢她,就把她扔得远一点。南美洲,北极洲,随便哪里。
让她自生自灭吧。
……
…………
第二年清明,S几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个人。
他一如既往地抵达墓园,一如既往地摆上花。
走出墓园的时候,他脚步一顿,朝左边看去。
这次于盼盼没有隐藏,她就站在墓园门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见他望过来,她笑了笑,说了句:“谢谢啊。”
S的目光下移,落在她手臂上:“你怎么了?”
“我不该回来的。”于盼盼说,“我从海中死里逃生,所有人都知道我和你有了接触。他们更加恨我,可是又不敢对你做什么,于是只能把恨意施加在我身上。”
S嗤笑一声,“你让他们打你?”
“没办法啊。”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不知道其他什么时候能在哪里见到你。只有每年清明,你固定会在这里。”于盼盼说,“就算这样,我还是想见你啊。”
这种突如其来毫无原因的喜欢,不是蠢货才会有的是什么?
S不屑一顾,甚至连告别都没有就转身离开。
而于盼盼也没有追上来。
第三年清明。
S在抵达眉城之前,就已经想起于盼盼了。
她给他画的那张插画就摆在小桌子上。他目光盯在遥远的虚空,神色沉郁,只有真正用了心的人,才会画出脸上这样微妙的细节。
但S不动声色,他依然是先进了墓园。祭祀过后,他脚步顿了顿,转身的一瞬,目光落点就已经情不自禁地落在了大门口的方向。
于盼盼没让他失望,她果然还是来了。
但这次她坐着轮椅。毯子下的线条不自然地扭着,S只看了一眼,“腿也是被人打的?”
于盼盼一笑:“我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S忍不住尖锐起来,他嘲讽她,“你一直说你喜欢我,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于盼盼下颌一紧,来不及阻止,就听到S说,“我喜欢的女孩,和你截然相反。她有自尊,有骨气,如果别人打她,她会用刀还击;如果别人讨厌她,她也绝对不会像哈巴狗一样甩也甩不掉!”
于盼盼:“可是她那样的人,永远不会喜欢你!”
S脸色巨变!
“喜欢你的,只有我这样的蠢货。”于盼盼哽咽着微笑,“怎么样,让你恶心了吗?”
S暴怒地离开,没有再回头。
第四年清明,他来祭祀,再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而她仍然坐在那里,只不过一言不发。
第五年清明,他来祭祀,余光看到她的脸。
她眼睛上蒙着黑色布条,似乎眼睛也被人弄瞎了。
第六年……清明之前,他找来了鳗婆。
“鳗婆,听说陆地上还有人类为我成立的粉丝团。”S命令,“把这个团的数据找一份给我看看。”
鳗婆恭敬地应下,很快就给他拿来了历年名单。
“性质上的确是您的粉丝团没错,但在人类社会中,它是被定义为邪教的。”鳗婆说,“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被绝大多数人类打击。里面的成员大多数都因为压力而退出了,到了今年,剩下的只有这一个。”
团长——于盼盼。
S沉默良久,“知道了。”
清明节,他再次抵达眉城。
这次于盼盼没有出现。
S在墓园门口伫足了十分钟,她仍然没有出现。
这之后每一年清明,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S曾经在某一年清明走遍了整个墓园,一座一座墓碑挨着看过去,没有于盼盼的名字。
是啊。邪教头目,怎么能埋在墓园里?
S走出墓园,站在门口,他不看,也知道周围隐藏了多少人类畏惧而恶意的目光。
没有人会像她一样。
包括过去,包括现在……包括他牵挂了许多年的那个女人。
没有人会像她一样用那样纯粹而热烈的目光看着他了。
“蠢货。”
他说。
素描被点燃,火舌卷走画纸上男人的侧脸,变成灰烬落在地上。
“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