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眉城停留,溯从自然而然地住在陆洱家里。陆洱之前特意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出来给他,自己住在父母的房间里。现在想想,她当时那满腹窃喜甜蜜都像是愚蠢的小丑表演,陆洱心中压抑着暴怒,将他的所有东西统统扔了出去。
溯从回来的时候,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溯从就站在雨里,沉默着一样一样地捡。捡完了他身上也几乎湿透,陆洱最后一次把他的东西扔出来的时候,他看也没看,只上前一步握住了陆洱的手腕。
陆洱眉眼间全是灰暗的戾气:“松手。”
溯从没听,他也没动。他只是固执地拉着陆洱,眼底的情绪激烈翻滚,像是命悬一线的人拽着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洱笑了笑:“不松手是吧,是想亲耳听我说我有多讨厌你?我敢说,你敢听吗?”
溯从的手猛地痉挛了一下。
他抿抿唇,极不甘心地,一根一根手指松开。
陆洱一句话都不想再跟他多说,转头就走。
陆洱和外界断掉了所有联系,把自己锁在家里整整一周。
自从上次房子险些被拍卖,陆洱这才真正留意到从小到大给自己遮风避雨的这方天地,其实是一个神秘的宝藏。
她母亲的旗袍尺码都很小,一件一件挂在衣柜里,腰围那里收得极细,可以想象魏馨年轻时是个怎样身材窈窕的美人;父亲的领带放在旁边的柜子里,几乎每一条都能找到和母亲衣服对应的花色,而她的胸针和发夹等等,也都随手扔在他领带旁边。对于母亲,父亲必然是十分宠溺的。
还有书房。陆洱她爸是混社会的,没什么文化,书房里大多都摆的是他买的乱七八糟的武侠修仙小说。陆洱没兴趣,从小到大几乎不涉足书房,如今一本一本擦拭收拾了,才知道书房里大有乾坤。
她妈妈的专业书都藏在武侠小说后面,几个上锁的柜子撬开,也都是署名魏馨的笔记本。陆洱一本一本翻,越翻越心惊。
原来……母亲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研究海神。
研究的深度和广度远甚于她——比如她这才知道,每一届海神是按照英文字母顺序排列,而魏馨追查上一任海神R的笔记,就有七八本之多。
关于S,更是像是一个无微不至的观察员,陆洱几乎可以想象母亲夜以继日地扑在这个项目上拼命工作的样子。
这也就不奇怪为什么当时她会和溯从早是旧识,甚至在生死关头,也只惦记着让他走的问题了……陆洱抓着笔记本的手指渐渐收紧,指尖发白。
她现在实在不想想起他。
但是……
陆洱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沉沉密闭不透光,她伸出一根手指,掀开一条缝。
果不其然看见了楼下的溯从。
其实不远处就有一个凉亭,但溯从从来不去,陆洱每次偷看,他都在离她窗口最近的位置。
已经五六天了……他就好像长在了那里。
陆洱怔怔地望,溯从似乎若有所觉,突然抬起头看过来。
陆洱猛地松开了窗帘。
不行……绝对不能心软。
抱着魏馨的笔记本趴在床上,陆洱看了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过去,骤然惊醒,是因为一道惊雷。
她睁开眼睛坐起来,第一反应就是朝窗口看去。
窗外风声呜呜如鬼哭,挟着大雨噼里啪啦地抽在窗户上。陆洱光着脚就下了地,三两步走到窗边,掀开一角。
溯从竟然还在,他浑身湿透,站在滂沱雨幕中,低着头像是在发呆的样子。
陆洱心乱如麻,咬牙强迫自己走开,却再也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走来走去。
——他害了你全家人,你还担心他淋不淋雨?
——他是海神,生来就在水中,淋雨又怎么样?
脑中无数个念头疯狂阻止自己,但陆洱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抓起门后的伞,打开了大门。
她冲到楼下,天幕一片昏暗灰白,暴雨如瀑,填满了整个空旷的世界。
溯从已经不见了。
陆洱怔怔地站在楼道中,良久,她低下头,自嘲一笑。
脚还光着。她竟然都忘了穿鞋。
被室外的冷风一吹,陆洱打了几个喷嚏,多日浑浑噩噩的大脑倒是清醒了过来。暴雨并未持续很久,雨停后,她把所有的窗子打开,将屋里堆积的泡面盒子和零食包装全都收捡起来,又扎起头发开始扫地。扫到一半门被敲响,陆洱顿了顿,没搭理,接着扫。
外面敲门的人却很耐心,敲了一分钟,门外的人出声了:“陆洱,开门。
竟然是姚大壮的声音。
陆洱有点惊讶地打开门:“老板,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姚大壮神情严肃:“出大事了。”
陆洱跟姚大壮赶到明澄湖边的时候,岸上黑压压地,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市民。
“怎么回事?”
“溯从在里面。”
姚大壮一句话说得陆洱心里一沉。然而不用她再多问,周围的议论声已经告诉了她一切——
“是真的!我亲眼看到了!”被一小撮人围着的男人振振有辞,“尼斯湖水怪知道不?就是那种东西!”
“湖里有怪物啊?”
“是美人鱼吧……”另一个人说,“你们没看到他的脸吗?很漂亮啊……”
“什么美人鱼!哪有那么大的人鱼!”
“有人报警没有?快让警察把怪物抓起来!”
“警察已经来了!带了枪的!”
“会不会吃人啊?”
陆洱听了两句,冷汗沁了一额头。
“他怎么会在湖里?”
姚大壮压低声音:“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有不少雨停之后在湖边散步的市民都看到了他。警察那边我已经联系了他们的上级疏通好了关系,至于他为什么在湖里——”
姚大壮眼神锋利:“这不是要问你吗?”
“我……”
她徒劳地发出一个单音,眼前却情不自禁地浮现起他在大雨中一动不动的样子。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在乎他的死活。”姚大壮很严厉,“但是陆洱!你身为海科员,母女两代为了海神做了几十年的研究,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