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你？”少女睁大双眼，看着陆疾。
“龙盖寺的和尚要、要逼我出家，已经追过来了，帮帮我！”陆疾急得一头汗。
“这……”少女看看前面一个师兄拖着的道具箱子，“跟我来……”
“陆疾，你藏不住了！”慧一追上前来，眼睛在戏班的众人中搜寻。另外两个僧人也赶过来，三人一起前前后后找了一圈。没有发现陆疾。
“喂，你们看够了么！”那个膀扎腰圆的男子大喝一声。戏班的众人都围上前来，怒视着慧一三人。
“看、看够了……”慧一拉着二僧要走，眼角瞥见远处的道具箱，箱子上贴着“赵家班”三字，一块衣角被箱盖夹在外面。又抬眼，一个俏丽的少女立在箱子旁，正插腰瞪着他。
“走吧，陆疾不在这儿。”慧一道。
“大师兄，这街上空空荡荡，只有这么一个戏班子出摊了，陆疾不可能躲在别处。”
“是啊，一定是在方才那个箱子里！”
“不可能，我们去别处再找找吧。”慧一转过头向另一条巷子找去。二僧不再多说，三人找了一上午，无功而返。
回到龙盖寺中，智积法师刚用完斋饭。慧一让二僧先去吃饭，自去回禀。
“师父，陆疾他……”
“为师知道了。”法师面色憔悴。
“徒儿看见他藏在了一个戏班中，便没有再追查。”
“谁的戏班？”
“赵苍的，徒儿平日下山化缘时听到过他的名声，大家都夸他的戏班演戏好，他为人也地道，懂规矩、讲义气，那里倒是个安全的去处。”
“做得不错。”法师叹口气，“能不能留在那里，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陆疾一向机灵能干，想必不难。师父，徒儿此前多次责打陆疾，让他受了不少苦，犯了嗔戒，请师父责罚。”慧一跪下身道。
法师道：“菩萨心肠，霹雳手段。日后陆疾自会明白。望此一番历练，能令他坚定自己的信念……你明日去戒律院领一个月的罚，起来吧。”
“谨遵师命。可惜师父对他一番良苦用心，不知他是否能够真正体会，”慧一叹了口气道，“只怪他与我佛无缘吧！”
法师微微一笑：“不，他与我佛的缘分，今日才真正开始。”
慧一望向禅房外，院中的荼茗又长高了。
“师父，您真的不再喝了？”
“不喝了。这荼园以后由你打理，丰收时带到山下，教给百姓们饮用之法。”
“是。”慧一合掌道。
“喂，他们走了，你出来吧！”
陆疾从箱子里爬出来，对少女不住作揖道：“多谢姑娘！”
“你……”少女话未说完，方才那个魁梧的男子走过来道，“小子，你怎么一回事？”
“我，我……”
“爹爹，龙盖寺逼着他做和尚，他逃出来的。”
“这年头，还有逼人当和尚的？”男子正值盛年，身材健壮，面容英伟，正是这戏班子的班主赵苍。他打量一番陆疾，瞪眼道，“你不会是偷了寺里的东西，被人追拿吧！”
“我、我没有！不、不信你们可以搜！”陆疾分辩道。
“那你总得老实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赵苍往箱子上一坐道。
陆疾点点头，将自己的身世与智积法师如何想要他入佛门，他又如何逃出来之事说了。
“这么说，你没有别的亲人了？”
“我、我阿叔就住在这镇上，但我不能去找他，否则他一定会把我送回去的！”
“那你有何打算？”
“我、我也不知道……”陆疾想到将来，感到茫然无措。
“爹爹，就让他留在咱们戏班吧！”少女道。她与陆疾年纪相仿，模样娇俏，性格爽朗，是这赵苍的独生女儿，名唤赵缨。
赵苍有些为难道：“缨儿，戏班子不养闲人，一大口子人等着吃饭，每日一开张便是银子，我看他……”赵苍又仔细端详了一番陆疾，道，“他这个身板相貌，还有点儿口吃，怎么演得了戏！”
“不能演戏，还可以打杂嘛……”赵缨嘟起嘴，她一心想帮帮陆疾。
陆疾听他们这么说，忽想起自己曾在行宫看过宫廷教坊演戏，文的武的都有，尤其是那一出滑稽戏《优孟衣冠》他印象最深，便道：“我会演戏！”
“那你快演来看看！”赵缨道。
“好！”陆疾一点儿也不含糊，放下背着的东西，就地演了起来。
也是奇了，他平日里说话略有口吃，但一表演起来，立刻口舌灵活，神态举止十分机灵逗趣。虽然戏的内容片片段段，不太连贯，但已很有那么点儿意思，戏班众人围上前来观看，他也毫不怯场，中间还真把大家逗乐了几回。
费力演完一场，陆疾擦擦汗，盯着赵苍的反应。赵苍面上不露，但心中已有了底，道：“缨儿，带他去换衣裳，能不能留下还要看有没有人捧场。”
“谢谢爹爹！”赵缨开心地说完，拉着陆疾道，“走，我去给你找件合身的戏服换上！对了，我叫赵缨，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陆疾不想透露真名，忽又想到，“疾儿”只是智积法师给他起的乳名，他还未有真正的名与字。遂又想起自己曾卜的那一卦：“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虽不知究竟何意，但卦面上写的是“吉”，不如从今日起，便脱胎换骨，以此为名吧，便道，“我叫陆羽，表字鸿渐。”
“好，以后我就叫你阿羽！”赵缨道。
“我叫你缨儿么？”
“对，大家都叫我缨儿！”赵缨爽朗一笑，语调轻快得像飞舞的黄雀儿。
他也不由开心地一笑，跟在她后面。从今以后，“陆羽”这个名字便要陪伴他去走接下来的人生道路了。
陆羽随着赵缨去换戏服的一路上都在盘算，自己先在戏班安顿下来，一有机会便偷偷跑出去找李冶，告诉她自己已经在戏班落脚了。有了这个计划，他也觉得踏实下来，只想着今日如何把戏演好，令赵苍真正认可自己，让他留下来。
终于到了上午场开演时分，众人搭好了戏台子，一通敲锣打鼓，将街上的人吸引了过来。赵苍首先亲自上台，练了一套赵家剑法，一套九节鞭，挥舞地呼呼生风，气势如虹，台下看客们纷纷叫好。接着便有两个师兄弟跳上台去，演了一出角抵戏，一人饰人，一人演兽，两人相对斗法，各显神通，跳丸、走索、吞刀、吐火、凤舞、鱼舞、龙舞，各种绝技逐一展示，直教人眼花缭乱、啧啧称奇。
陆羽此时已换上了戏服，仿照《优孟衣冠》中的打扮，白衣布袍，头戴纶巾，一副小儒生的模样，光看样子便已有了几分机灵逗趣之感。前面几出精彩表演已令他看得两眼发直，直吞口水，想到自己一会儿也要上台，当众表演一出微不足道的雕虫小技，不由生出几分怯意，生怕演砸了给戏班丢脸。他心里正在打鼓，却听赵缨上台道：“众位乡亲，下面由我的小兄弟陆羽给大家来一出滑稽戏，初次登台，还望多多包涵，多多捧场！”说罢，向看客们抱了抱拳，转身便向陆羽招招手，示意他上台。
陆羽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了几声“季兰姐姐保佑”，才大步走上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