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得妄言。”李豫面色一沉。
沈妃看着李豫的神情，苦涩一笑：“王爷，臣妾的心意，你现下可懂了？”
李豫心中一痛，道：“本王不懂。”
“臣妾不知为何，总是觉得自己有一日会与你长别。若真有那一天，也好有人令王爷减些忧伤，少些寂寞……”
李豫盯着她的双眸，恨道：“你听好了，本王只要你，这世上无人能够替代你！此话休要再提，本王不听。”他挥退众人，亲自将她抱起，来到内室，让她在床榻上躺好，自己则倚在床边，牵着她的手，柔声道，“好好歇息一会儿，药来了唤你。”
沈妃想要睡去，却被头痛折磨地昏昏沉沉，无法入眠。又怕李豫忧心，便闭上双眼假寐，头上的汗珠却仍是流个不住。李适也来守在她身边，眼巴巴望着母亲受苦，小脸上挂满泪珠。
一个时辰后，陆疾终于端着药走进来：“药煎好了。”
李豫看着药，一时却不敢接。
李适揉揉哭红的双眼，道：“你真能医好母妃的病么？”
陆疾望着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你若医好母妃的病，我便与你结为兄弟，父王也会重重赏你！”
李豫将沈妃扶起，搂在怀里道：“爱妃，药来了。”
沈妃道：“王爷，臣妾有话在先，若这孩子的药不灵，求你别怪罪他们。”
“爱妃，”李豫心中赞叹她的良善，半晌道，“端上来吧。”
“是。”陆疾将药端至李豫面前。
“服下多久可见效？”李豫接过，亲尝一口，温度正好。
“应、应该明早便可见效。”
“好，本王守在这儿，今夜谁也不许离开。”李豫说罢，亲自为沈妃喂完药，扶她睡下，便攥着她的手，静静等着。
时间如流沙般，一粒一粒坠落在所有人心上，直至月光隐退，曜日初升，沈妃这才悠悠转醒，睁开凤眸，见李豫正注视着自己，双目熬得通红。
“觉得怎样？”李豫抚上她的额头，紧张地问。
沈妃缓缓坐起身，晃了晃头，纠缠已久的沉闷与疼痛一扫而空，感觉双目明朗，神清气爽，不由点点头：“已不觉得疼了。”
李豫大喜，抱紧她道：“太好了！”
李适小小年纪，硬撑了一夜本已困倦不堪，见母妃好了，一下子来了精神，上前抓住陆疾的手，欢喜道：“你真的治好了母妃的病！”又向李豫行礼，道：“孩儿求父王重重赏赐于他！”
李豫揽着沈妃，一点李适的脑门，笑道：“还用你说。”
陆疾道：“娘娘的头疾虽、虽已缓解，但要按时服药，慢慢才能根除。”
李豫点点头，赞赏地打量着陆疾，道：“你接连立下两件大功，本王要重重赏赐你，说吧，想要什么？”
陆疾此刻最惦念的便是李冶，只要能放她归家，他便欢喜不尽了。便道：“我、我什么也不要，只求王爷能准许我姐姐跟我们回家，让、让我们一家团聚，便再无所求！”
李豫看向沈妃，笑道：“爱妃现下已好，还不放了人家的姐姐？”
沈妃一笑，对李冶道：“你去吧。”
“谢娘娘！”李冶叩拜完，撩开珠帘，走到李济善面前，落泪道：“爹爹！”
“好，好……”李济善拭了拭泪，拉着李冶又是一番谢恩。
李豫命他们平身，对陆疾道：“此事本王允了，但这算不得赏赐。”
沈妃也道：“好孩子，除了这一条，你就没有别的想要么？”
陆疾认真想了片刻，道：“我很想念师父，想、想快些见到他。”
“你师父是何人？”李豫问。
“他是竟陵龙盖寺的住持，智积法师。”
“这有何难，本王派人快马加鞭，护送你去见他。不过，这也算不得赏赐，”李豫说着看向沈妃，“还是爱妃决定吧。”
沈妃温婉一笑，命人拿来一对越窑的青瓷御碗，乃是皇家贡品，玲珑剔透，晶莹似玉，道：“这一对御碗赐给你，感谢你的一颗善心。”
陆疾觉得太过名贵，摆手道：“不、我不能要！”
沈妃又劝了一番，他仍是不要。
李适走上前，拿起一只御碗，对着比自己高一大头的陆疾道：“你医好了我母妃的病，以后便是我李适的兄弟，这对御碗我们一人一只！”说罢将另一只放在陆疾手上，诚恳地看着他。
陆疾终于笑着接下：“好，以、以后我们就是好兄弟！”
李豫与沈妃见两个孩子如此投契，小男子汉一般，心中甚慰，命人摆下宴席，设宴款待他们。李济善这才松了口气，整了整衣冠，带着李冶与陆疾，恭恭敬敬地在下位落座。
席间，李豫向李济善详细询问了互市监中绢马贸易的情况，以及边境上突厥、吐蕃、回鹘的动向。李济善对答如流。李豫甚为嘉许，道：“你忠于职守，为官清明，本王将奏明圣上，为你加官进爵。”
李济善起身跪拜道：“微臣多谢王爷赏识，尽忠职守乃是为臣的本分，不敢称功。如今微臣年事已高，又多有病患，常感到精力不济，此番解决了吐蕃之乱后，只想告老还乡，安度晚年。望王爷体念、恩准！”
经过这几日的多番波折，李济善已心力交瘁，深感世事无常，恩威难测，伴君如伴虎。他也隐隐看出自己的女儿与那沈妃有些相像，今日虽放了她，日后难保不会生出变故，还是远离是非为好。
李豫听了虽感可惜，但也不想勉强与他，便答应为他请旨告老。李济善又是谢恩。沈妃问了他一些湖州家乡的风物，李济善如实回禀。沈妃又问起《荼方》一书，李济善便将陆疾的身世与此书的来历一一回明，说到曾用荼茗治好诺布阿妈之病时，沈妃赞叹道：“没想到此物对番邦也有奇效！”
陆疾一听说起荼茗，便来了兴致，见沈妃感叹，起身道：“娘娘，荼茗不、不仅能治病，还可与牧民平日喝的酥油羹一起煎煮，王爷那日就曾尝过。诺布阿妈说，大唐送到吐蕃和亲的文成公主，就、就曾煮过这种酥油羹，深受吐蕃人喜爱。为了谢谢我的荼茗，多吉大叔还送我一匹小红马呢！”
沈妃点头道：“一匹马在牧民那里算得上贵重了。”
陆疾道：“正是！”忽又想起李冶说过的话，“或许荼茗在他们心中，比、比马匹还要贵重呢！”
李豫听到这不由赞道：“这孩子真是不简单，若不是你一心要去见师父，本王真想留你做适儿的伴读了。”
李济善听了，又紧张起来。他承诺了智积法师，要将陆疾“完璧归赵”的。
沈妃见他脸色陡变，对李豫笑道：“王爷还是莫再强人所难，臣妾这边刚放了姐姐，你又要留下弟弟，还是放他们一家团圆吧！”
李豫哈哈大笑，道：“罢了，罢了！”笑罢又与李济善谈了些边境贸易之事。李济善提到大唐的绢帛已越来越不足以支撑贸易所需，且吐蕃、回鹘对绢帛久已垂涎，若长此以往必为朝廷一桩大患。李豫又问，若以荼茗代替绢帛进行交易是否可行。李济善起身跪拜，称颂王爷圣明，但也婉转地提出，此时大唐虽每年都有荼茗进贡，但其种植、生产还未形成较大规模，在番邦也尚未风靡，以荼茗换马的贸易，恐怕还需从长计议，等待时机。李豫深以为然。
这日的宴席，在一派欢乐祥和中结束。李适缠着陆疾、李冶留在行宫陪他玩耍几日，沈妃拗他不过，只得先命李济善回去，将陆疾、李冶暂留几日。
一个午后，沈妃带着他们在后花园中看戏。
先是一出大唐最为盛行的歌舞戏《小秦王》，讲的是唐太宗李世民英勇破敌、大展神威之事，曲子便是风靡四海的《秦王破阵乐》；第二出是一个舞曲《青海波》，两名男子帽簪鲜花，相对起舞，姿态蹁跹；第三出是角抵戏《东海黄公》，讲述黄公施展法术伏虎，却反被老虎咬死的神话；第四出是一个滑稽戏《优孟衣冠》，演戏的人儒生打扮，一本正经，登上高台，却用各种滑稽的言辞，模仿各种古代名人，行为举止诙谐逗趣。
陆疾被这出戏牢牢吸引，跟着演戏的人又说又扭，将演戏人的神态学得惟妙惟肖，众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到了最后一出时，天色渐暗，沈妃命人在院中掌灯，看歌舞戏《阮郎归》。这是汉明帝时流传的一个民间传说。众人深深沉迷在戏中人缠绵悱恻的演绎里。
直到一个曲子唱起，陆疾与李冶皆惊讶道：“这曲子好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