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疾望望远处沟壑纵横、奇峰林立的丹山，再看看院外河流交错、碧水环绕的小洲，总有种置身梦境的错觉，不知世上为何会有如此奇特的地方，既荒芜辽阔，又秀美温柔。有时候他会被突然跳入眼帘的景色所欺骗，觉得自己还在龙盖寺中，远处便是故乡竟陵的西湖。一想到竟陵，他就会掰起指头数一遍，到了今年秋天，离开师父便六年了。
“疾儿，快来看呀！”一声清脆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回头一看，只见梨花丛中俏立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头梳丱（guàn）发，杏黄罗襦，素白长裙，面容比盛开的梨花还要皎洁明丽，此时正兴奋地朝他招手。她身后的李济善，手里牵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对他笑道：“多吉大叔给你带了匹小红马来，他有事先走了，快看看喜不喜欢？”
陆疾跑上前，只见这匹马周身枣红色，仅在鼻梁上有片雪白的鬃毛，形似流星，十分漂亮，不由抚摸着它欢喜道：“太、太好了，这下我可以学骑马了！”
谁知李济善却道：“先说好了，这马只许你们喂养，谁也不许骑，”又指指李冶，“尤其是你，女儿家不许学这些东西！”
“是……”李冶与陆疾齐齐应了一声，低头对视一眼，吐了吐舌头。
“大人，突厥、吐蕃的商人到了，正在前厅等候。”
“吐蕃？”李济善蹙起眉，“知道了，本监这就过去。”他随手下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两个孩子道：“记住了，谁也不许骑！”
待他走远之后，陆疾回头看李冶，见她抚摸着马背，一脸失落。
“爹爹总是这样，一言一行都要受他的管束！”
“季兰姐姐，你、你很想骑它么？”
“想……”李冶叹道，“可是爹爹不教我们，又能怎样……”
“若你真、真想骑，我有办法！”
“真的么？”李冶望着比自己矮许多的陆疾，将信将疑。
“走，我带你去找一个人！”
李济善来到前厅，与突厥、吐蕃的商人会谈。自从他接陆疾回府之后，在竟陵任职了一年，便被调派到西北廓州的互市监做了长官，一任便是四、五年。此时已是大唐开元二十九年，公元741年。
李济善所掌管的互市监，位于西北廓州的承风戌（xū），伫立在一片丹山碧水之间。承风戌地处边界，周围是一片雪山与草原，河道与丘陵纵横交错。这互市监乃是大唐为边境互市所设的官署，主要掌管大唐与外国以及少数民族之间的“绢马贸易”，以绢帛（丝绸的古称）与马匹进行物物交换。
今日突厥、吐蕃商人一起到来，李济善颇感棘手。思索片刻，他命手下先将突厥商人请进来，令吐蕃商人暂且等候。
突厥商人道：“李大人有礼了，不知今年我们的绢马贸易，是否还如往年一般，交换一万四千匹马匹？”
李济善微微沉吟，道：“不瞒贵商，这几年来贵邦送来的马匹着实过多，已经超出了大唐所需的数量，恐怕今年……”
突厥商人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有推诿之词，想了想道：“莫非是我方有别的商人私下与您商谈，您将绢帛与他们交易了吧！”
“绝无此事，贵邦一向都是由您来与我们商谈贸易，岂会轻易更改？”
“那便好！李大人，我方自毗伽可汗去世之后，新可汗便上表大唐天子，拜认大唐天子为父，年年上贡，未敢怠慢。这么多年的交易数量都是如此，今年为何突然要更改呢？”
“贵商既然相问，本监也不怕直言相告，皆因素年来贵邦送来的马匹太多，大唐实在不需要如此多的马匹，我们还是重新拟定一下交易的数量，好令绢马贸易能够长久。”李济善所言只是事实的一半，另一半他并没有说。近年来，突厥送来交易的马匹已远远超出了大唐的承受能力，形成了极大的贸易逆差，大唐的织场已生产不出如此多的绢帛，织民生活贫困，难以为继。
突厥商人听了颇为不悦，考虑了半晌，道：“也罢，重谈就重谈，待我回国向我们可汗禀明，再来与李大人磋商。”
“甚好，那本监便静候佳音了。”
待突厥商人走了，李济善这才与吐蕃商人会面。一见面，吐蕃商人便气哼哼嚷道：“李大人，我与突厥商人同来，为何先与他们商谈？”
李济善见他一脸怒气，言语无礼，便不慌不忙道：“贵商莫急。大唐自开元九年起便与突厥进行绢马贸易，到如今已有二十年之久。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
吐蕃商人听了瞪眼道：“突厥、吐蕃与大唐皆为比邻，我吐蕃有良马无数，大唐为何偏偏去要那突厥的瘦马，却不要我吐蕃的神驹呢？”
李济善见他态度仍是强横，只得正色道：“这却要问贵国了，大唐与吐蕃素来亲睦。贞观十五年，我大唐赐文成公主与贵国赞普松赞干布和亲；景龙四年，又赐金城公主与贵国当今赞普和亲。可吐蕃却屡屡寇边，侵扰大唐百姓。远的不说，四年前吐蕃背弃前好，断绝了对大唐的朝贡。我朝圣上英明仁德，未曾降罪，贵商此时却来奢谈贸易，岂非无礼？”
“你！”吐蕃商人听他义正辞严，且句句在理，无法反驳，料想此番是讨不到好处了，便道：“这么说来，李大人是不准备与在下商谈贸易了？”
李济善态度和缓，有礼有节道：“此事本监无权定夺，还需上报朝廷请旨。还请贵商先行回去，等候旨意吧。”说罢，命手下前来将吐蕃商人礼送出去。
“哼！”吐蕃商人一甩袖，怒气冲冲而去。
“大人，这恐怕不妥吧？”手下无奈道。
“去，准备笔墨，本监这就上报，请朝廷速速定夺。”
“是！”
李济善提起笔，将今日突厥、吐蕃前来贸易之事以及自己的处置方法一一写明，又对事态进行了分析：“从突厥商人的态度中可推断，突厥内部矛盾重重，内斗已趋白热化。而吐蕃此时重提贸易，无非两个原因，一是想趁着边境乱局谋取利益。二则是为兴兵入侵寻找借口。这两件事，不得不防，还请朝廷早做决断。”
写罢便命人八百里加急去送，自己则愁眉不展地坐在书房中。
却说陆疾与李冶牵了小红马，偷偷从后门溜出，向雪山脚下的一户人家而来。一群牛羊之间，一个与陆疾年龄相仿，八、九岁的吐蕃男孩正在放牧。
“诺布！”陆疾大老远喊道。
男孩循声望来，高兴地扬起小鞭子：“阿疾，阿疾！”来到近前，两个男孩抱在一起，欢快地转着圈。
“多吉大叔在么？我来谢谢他送、送我的小红马！”
“阿爸去临镇上办货了，估计明日才归。”诺布个头比陆疾高，身体健壮，一双大眼睛，脸蛋红扑扑的。他瞅瞅陆疾身边的李冶，问道：“她是谁？”
“她便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阿姐，她想、想学骑马，你能教我们么？”
“当然可以，不过你们先得陪我放完羊。”
“没问题！”
三个孩子一起放羊，诺布的阿妈听见声音，从帐篷里钻出来道：“阿疾来了？”
“阿妈，你身体虚弱，阿爸不让你出来，快进去。”诺布懂事地上前道。
“没事，我已经好了，你们进来，尝尝我煮的酥油羹。”
三个孩子一进帐篷，便闻到奶香夹杂着一股清香扑鼻而来。诺布阿妈端来三碗热气腾腾的羹汤递给他们，对陆疾笑道：“尝尝看，是不是有熟悉的味道？”
陆疾喝下一口，咂咂嘴，眼光一亮：“你加了荼茗！”
诺布阿妈点点头：“我病好后还剩下一些，舍不得喝，就把它磨碎了放一些到平日煮的酥油羹里，没想到味道这么好。”
陆疾边喝边品，见这羹用酥油、胡桃、胡麻、盐巴还有荼茗等调制而成，喝罢觉得提神醒脑。三个孩子都赞不绝口。
诺布阿妈又道：“听族里的老人说，当年大唐来和亲的赞蒙文成公主就曾用荼茗煮过酥油羹，只有地位极尊贵的人才被赐饮过。感谢阿疾送来的荼茗，不仅医好了我的病，还令我们享用了美味。”
陆疾慌忙摆手：“我还要谢谢多吉大叔的小红马呢！”
喝完酥油羹，诺布带着陆疾、李冶到外面空旷的草原上去学骑马，临别时三人偷偷约定，一有机会便溜出来到此练习骑马。归家途中，李冶道：“原来诺布阿妈就是你救的那位病人，怪不得多吉大叔会送如此贵重的小红马给你！看来你的荼茗可比这小马更贵重呢！”
一匹成年的马可以换许多匹绢帛，价值不菲。
陆疾道：“我也没、没做什么，诺布是我的好兄弟，他阿妈病了，我又岂能不管！”
多吉一家是生活在边境的吐蕃小商贩，贩卖货物的同时为互市监采办官需物品，来往亲密，故而陆疾与诺布便成了好友。有外客在时，李济善不许李冶擅出闺阁，所以她与诺布并不相识。
一个月前，诺布阿妈腹泻不止，病势危急。陆疾得知后，想起自己常读的那本《荼方》中，有治疗腹痛下痢的方子，用荼茗和生姜煎煮服用即可，便送了许多过去，果然药到病除。
二人说着来到府门外，见四下无人，便又偷偷从后门溜了进去。谁知他们刚牵着马来到后院马槽，还没将马拴住，便听见一声重重的咳嗽，不由吓得一哆嗦。这咳嗽声再熟悉不过，是李济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