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策嘴角微动,自嘲:“你脑中有的是她的记忆,自少时到现今,而我却一片空白,唯有的便是这半年的,而仅是吕十一的记忆。”
荣修武又怔,抿抿嘴喝酒:“太子殿下当真有些不一样了。”
萧策淡笑:“不一样倒好,让她忘掉那些不痛快的。”
荣修武端着樽垂眼看那酒:“你若再有负于她,我便不会再与你客气,哪怕你是太子,便是大王亦不在话下。”
萧策看着他:“你放心,我保证你等不到那一日。”
荣修武心一紧,一口饮干樽里的酒。
萧策也把樽里的酒干了,轻轻把樽放案上:“说说,你们在廷尉署之事。”
荣修武放下樽,微顿,拿酒壶斟酒,缓缓而道。
子时一过,窦元曦回院,苏影呈上一份萧策差人送来的礼。
“送的什么呀。”窦元曦接过锦盒,“另外那两支百年老参是吗?”
苏影笑着:“小姐打开便知。”
窦元曦打开锦盒:“画呀。”说完取出卷轴展开,一看当下笑了,“哪里有送自己的画像的?”
苏影凑去看,指着那一行字捂嘴笑:“殿下要小姐莫要忘了他。”
画中人眉目皆带情,一双俊目含情脉脉。
一想起昨夜,窦元曦的脸便热了,她连忙把画卷起:“歇了,不许笑。”
苏影抿嘴忍住笑。
窦元曦将画递去:“找个地儿好生放好。”
苏影双手接过:“殿下许是想让小姐放在枕边的。”
窦元曦瞪眼,想了想一把将画拿过向榻去。
苏影抿嘴笑。
大年初一。
城效大愚山清云观迎来了一位罕见的香客,萧峰。
主持蒲尘满脸慈笑迎入观内:“南院王想必有七八年未上这涉足这清云观了,昔日少年已是国之栋粱,当真是光阴似箭白驹过隙啊。”
萧峰也笑着:“蒲尘师父鹤发童颜,没有变嘛。”
蒲尘:“老啦老啦。”
萧峰环顾一眼四周,单刀直入:“本王有一事不明,待要向蒲尘师父讨教。”
蒲尘淡然慈笑:“不敢当。南院王这边请。”说完伸手示意。
萧峰唇角微动,大步而去。
入厢房之前,萧峰取过戴承芳手里那个长锦盒。
待上了茶,萧峰便将那长锦盒放至案中间:“蒲尘师父,本王所问便在此盒中。”
蒲尘淡然,伸手相请:“南院王请品尝,此乃此山中之茶,入口涩苦,却是清隽回味绵长。”
萧峰眼一动,端盏闻香:“涩味甚是重。”
蒲尘站在那里,微笑着伸手一请。
萧峰颔首轻吹一下抿一口:“唔,涩苦自有一股清隽。”说完他咂巴一下嘴,“回味绵长,不错不错。蒲尘师父坐。”
蒲尘这才走去坐下:“北院王便是极喜此茶,少时贫道命人包上两包,南院王拿回去品尝。”
萧峰笑着:“那便多谢了。叔父近日可常来?”
蒲尘摆手笑:“此处山高路陡,岂能常来?”
萧峰伸手去打开盒子,并未取盒中之物:“蒲尘师父世外高人,想必知此为何物?”
蒲尘又摆手:“南院王折煞贫道了,哪里来什么世外高人?不过山野粗人。南院王有事不妨直说。”
萧峰嘴角又一讽而动,取出盒中物,便是他拓萧金肃的那幅画了。
他打开那画向蒲尘,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蒲尘师父可识得画中美人?”
蒲尘镇定自若,浅淡一笑:“见过一面。”
萧峰眼光逼去:“何人?”
蒲尘眼光静静,淡若水:“殿下之生母。”
“啪”萧峰手中的画掉了地,整个人定在那里。
蒲尘起身走去将画拾起,卷好放入锦盒中。
萧峰闭一闭眼,口中涩意更是重,他咽了咽唾液:“她人呢?”
蒲尘站在那里看他:“已然西去。”
萧峰再闭一闭眼:“何时的事?”
蒲尘:“不久前。”
萧峰双手握起,一只手一下捶案:“叔父为何不说?”
蒲尘静静的,超脱出尘:“北院王不说自有他的道理,便如今日,殿下来了,贫道便有说的道理。”
萧峰牙龈咬咬:“一派胡言!”
蒲尘:“前尘往事已远去,殿下还是看当下吧。”
萧峰大手再一擂:“叔父为何留有我娘的画像?他这是何意?”后面这一句他是咆哮的了。
蒲尘仍淡然:“贫道已说,前尘往事已远去,便是尘归尘土归土,殿下不必执念。”
萧峰再咆哮:“既已尘归尘土归土,他为何留有我娘的画像?你千万不要说本王是他的儿子!”
蒲尘摇头:“殿下确是萧玉肃之子,这点毋用质疑。至于北院王为何留此画像,殿下天姿过人,何会糊涂呢?”
萧峰闭上眼,眼睫微颤:“我娘为何……弃我爹及本王?我爹一世不娶,就连个暖床之人都无,如此痴心人,为何无动于衷?”
蒲尘迟疑:“此事贫道无权置喙。”
萧峰猛地睁开眼:“你必然知情是不是?”
蒲尘嘴角浅浅一动:“殿下,何必执念?”
萧峰怒道:“守着别人家的秘密不说,本王倒要问你何必执念!”
蒲尘坦然:“既是秘密,如何说得?”
萧峰猛地站起:“本王杀了你!”
蒲尘仍坦然,淡然不动。
萧峰双拳握着咯咯响。
少倾,他大步走出,忿然拿了锦盒大步向外去。
开了门,门外小道上前双手将两包茶叶奉上:“殿下,苦之物非坏,甜之物非善。”
萧峰敛目,回头望蒲尘一眼,大手一撸拿了那茶叶,大步出门。
戴承芳赶紧接过那茶叶,同时伸手去拿那锦盒。
萧峰手一扬,并没有给他,自己拿着脚步带火向外去。
戴承芳快步跟随。
蒲尘走出门来,望着那渐远的背影,内心长叹。
北院王,该来的终还是会来。
萧峰怒冲冲回府。
萧成与景霜正在前厅庭中蹴鞠。
萧峰大步直奔向萧成。
萧成捧着鞠笑道:“三哥一早哪里玩儿去了,也不带我。”
而景霜像当那日之事没有发生过似地笑抱拳作揖:“南院王,恭喜发财,福星高照。”
南院王府门前一大早就候了一大群前来拜年阿附的大臣,全让他派人赶走了并下令任何人都不见,这下景霜在这里,他并没有冲景霜去,而是站在萧成面前。
“三哥你脸色不太好。”萧成关切地看萧峰,“戴承芳,这大年初一的你带三哥去哪里了?三哥是不是染了风寒?脸都冻紫了。”
戴承芳苦脸不敢吭声。
“你给我滚!”萧峰冲着萧成吼。
“三、三哥……”萧成心一惊,怔在那里,手里的鞠掉了下地,“三哥怎、怎么了?”
萧峰大手一把推萧成:“滚滚滚!”
萧成趄趔向后退。
景霜眼疾手快扶住萧成,她看出萧峰眼里的怒火,萧峰的脸不是冻紫,而是因怒而发紫。
平素虽然打骂,但那都是带玩闹的,萧峰这般,萧成当真是头一次见,一时委屈的,他的眼泪在眼里打滚:“三哥这是为何啊……大过年的……景姐姐来拜年难道不成吗?”
景霜揽着萧成肩膀的手轻拍拍:“大过年的不许哭。”说完她看向萧峰,“我走便是了,何必拿他出气?这可是你的弟弟。”
萧峰火遮眼,完全不理会,他伸手指着府门方向对萧成道:“给我滚出去!”
景霜也来火了:“萧峰你哪里吃的灶火?你魔症了是不是?我就不走了,子恒,你也别走。”
萧成带着哭腔道:“三哥……”
萧峰大拳握起。
萧峰突然这般对待萧成,戴承芳也是一头雾水,他抿抿嘴壮起胆上前对萧峰道:“殿下息怒,殿下还是先歇会儿吧。”
看着萧成脸上滚下来的一颗颗眼泪,萧峰拧一下眉,大手一收转身向正厅去。
戴承芳松一口气,快步跟去。
“戴承芳。”景霜轻喊。
戴承芳拧拧眉停步,想了想转身走回来。
景霜仍揽着萧成,眼向正厅那里瞟一眼,轻声问:“发生何事了?”
戴承芳岂会说?“不知道。”
景霜:“你跟在他屁股后头会不知道?”
戴承芳:“真不知。”
景霜:“你们去哪里了?”
戴承芳:“没去哪里,便是四处逛一圈。”
景霜翻一下眼:“那到底是恼我还是恼子恒?”
萧成抹眼泪道:“对啊戴承芳,三哥到底是恼我还恼景姐姐?”
戴承芳其实也不知,萧峰根本就没把与蒲尘关门说的话告知他,他仅知道那幅画里的女子曾与北院王及老南院王一起到过清云观。但他不可能当着景霜的面说出:“成公子,殿下只是有些烦闷,你别往心里去,明日便好了。”
萧成嘟嘴:“那我是走还是不走啊?”
景霜揽一下萧成肩膀:“别走,你这说好了留在南院王府,这大年初一回去,北院王会如何看待?大过年的就别让北院王操心了。你先回屋去。”
“哦。”萧成向厅门那边看一眼,“那我回屋了,那景姐姐你好生劝劝三哥,我没有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