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峰拿起案上的茶猛喝一口,不曾想那茶还热,“噗”地他把茶水吐了,气恼地把盏放回案上。
“想来该给你上酒。”萧策那厢淡淡冷冷。
萧峰这儿就是一团火,“砰”一声他拍案站起。
“当真不听?”萧策淡然笃定,胸有成竹,“不想知道那女子去了哪里?”
萧峰紧促呼吸一下,牙龈咬咬复又坐下。
萧策当真喊秦长晋上酒。
想必是有所备,那厢秦长晋极快前来上酒并为萧峰满上一盅。
萧峰看那酒,也不说什么了,拿起盅便一口饮尽。
萧策微呷一口酒:“那女子回国,招了夫婿,生下两个女儿。”
“砰”,那厢萧峰又拍案,龇牙裂目,看样子是要掀案了。
萧策一双眼便如凉风,扑灭萧峰的火:“后来那夫婿不在世了,两个女儿也长大成人。那大女儿喜养面首,府中一名貌美男子甚是得其宠爱,殊不知那男子包藏祸心,以摄魂术控制了大女儿,因此宫廷大乱,大女儿刺杀那位女子,母女两败俱伤皆亡,女子临终传位二女儿。”
萧峰似乎听明白了,他怔在那里,脸上的肌肉慢慢扭曲起来。
萧策的手握一握,继续道:“那个男娃儿也长大成人了,他一早与那个面首有勾结,以那面首祸乱宫闱,可以这般说,女子之死与男娃儿不无干系。男娃儿救走了那面首,顺便毒杀二女儿的重臣,那重臣掌着国中间谍机要,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为了不负臣子,不负母、姐,不负国中万万子民,二女儿孤身入男娃儿所在的国,寻那重臣在男娃儿所在国为探的兄弟,寻那面首!”
萧峰已然是老僧入定了,那一双眼睛,空洞无神,似乎七魂没有了六魄。
说到此萧策已然悲愤,他大大饮一口酒,酒的辛辣令他的情绪渐定,他再看向萧峰不紧不慢道:“不知为何,男娃儿便与二女儿杠上了,男娃儿命人将二女儿大打一顿差点打死,二女儿可不是好欺负的,她命人取男娃儿的命,只是她在那一刻知道了男娃儿是她同母异父兄长,她即刻收回成命。却不曾想还是出事了,男娃儿撤军回来二话不说便绑了二女儿,一剑下去几乎要了二女儿的命!”说完一瞬不瞬地看着萧峰,那双眼已是锋棱四绽,若是刃便是将萧峰千刀万剐了。
萧峰眼一动狂吼咆哮:“你胡说!”
萧策不出声也不动,便是看着萧峰。
“你胡说你胡说……”萧峰猛地掀了案,眼光狠厉地看萧策,“你个王八羔子,信不信本王杀了你!”
萧策那眼光却是比萧峰的凌厉万分:“若非是她的兄长,你早就是阴曹地府的小鬼了。”
萧峰的眼光瞬地黯然,他望向那地上的狼籍喃喃而语:“不可能不可能……”
萧策看着他:“你母窦明镜,陈国先女王,你二妹窦元曦,陈国当朝女王。你母昔日曾与你父、萧金肃同游大愚山,萧金肃至今仍珍藏你母之画像。是否窦明镜,你大可向萧金肃取证,但是,我并不赞成你那般做。杨箕子、蒲尘皆曾见过窦明镜,要向哪个取证如何取证,你好好想想。铁的事实是你与窦元曦是兄妹,而窦元曦便是眼下的吕十一,你若要见她,眼下即可。”
萧峰淆然泪下:“如何可能……”
萧策已恢复冷静,有条不紊:“眼下容不得你糊涂亦容不得你孟浪,你母、大妹已间接死于你手,小曦便是你唯一至亲,你莫要再想将小曦交予萧太后,此法你行不通,你是窦明镜的儿子,萧太后如何会放过你?再者我也容不得你那般做,我是何人,无须我再说了吧?你们千算万算,却不知我与小曦两情相悦,你们对我所做之事今日我且不与你算,我先把话放在这儿,我韩不疑要做的事从无做不到!”
萧峰怔怔地看着萧策,脑中如千军万马轰轰碾过,直碾得他心神碎裂。
那些什么韩不疑都不重要,独那句“你母、大妹已间接死于你手”,如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双手沾满了母亲的血!
萧策知他心作何想,便是有的放矢:“虽说你也是萧氏,与萧太后是亲姑侄,但你听从萧太后之命,以你母偿了她多年待你的恩情,这份恩情已是了了。如今小曦因你深陷泥潭中。景霜确不是朱雀,但她是司越的胞妹,你曾毒害司越,而今你娶了司越的妹妹,司越恨你入骨,你之身份小曦尚不知如何给他兄妹二人一个交代,眼下都在观天城中,一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小曦说,她死不足惜,只是她身后尚有万万子民,她不能负了子民负了先祖负了她身上的重责。”
萧峰内心又一震,怔怔道:“景霜是司越之妹?”
萧策:“想必你也曾揣测过,司越司俊不是兄弟俩,而是兄妹,景霜便是司俊。没有错,司家世代为探,司俊自小就被当作儿子养,十岁便为探,司家之忠,小曦不能视而不见。此事甚是复杂,因你毒害司越,安插在观天城的朱雀便陷入危险,小曦继位仓促,根本就不知朱雀是何人,她只当朱雀便是司俊。怀着保忠臣之心,加之又得知南宫鹤逃往此,又加之我留下书信亦前往此,诸事一起,她便毅然赴险,冲此,你当仰视你这位女王妹妹。待见到死而复生的司越,方知景霜不是朱雀,景霜代号玄武,朱雀的情报便是由玄武密送回国中。而那朱雀到底是何人,司越亦不得而知。”
萧峰又一震:“朱雀到底是何人?”
萧策唇一动:“此事后议。萧峰,你当清楚眼下之境况。你不满萧太后所为,已不屑与之为伍,你选择了杨箕子,但眼下,你还选择杨箕子吗?杨箕子是何等人你比我更清楚,那不过是个终日想着重掌大权的平庸之辈而已。乐成国的变数,两条道,要么你取而代之,要么交给小曦。”
萧峰怔在那里,
萧策拿起案上的铃铛轻摇一下。
少倾秦长晋端着茶盘入内,无须萧策吩咐,他把茶盘放好,前去萧峰那里扶起那倒地的案,再重新摆上酒壶、酒盅,并斟上酒。
转眼功夫,秦长晋退出去。
萧策斟酒自饮,并不出声。
不过一柱香,便是翻天覆地,萧峰几疑在梦中。
他端起面前那盅酒,狠狠地一干而尽。
两人便当对方不存在似的,各自饮酒。
许久,萧策又缓缓道:“你中了鲁军的埋伏一事我有必要与你说一说,情报确是小曦密报给了鲁王,但是射你的那一箭并非玄天门。送往鲁国的密报当时无法撤回,玄天门那里可是收到了保你之请,你道你所遇救治萧成那位郎中是你运气好?那便是元华子,若是玄天门所伤,又何必去救萧成?箭确是玄天门的穿云箭,是贼人从玄天门盗走的,如今玄天门上下正全力查此事。”
萧峰端盅的手顿住,片刻放下盅,怔怔不知如何说好了。
萧策:“要见小曦吗?她近日可是日日盼着唤你一声大哥。”
萧峰大手抚上额掩住湿润的双眼:“她不恨吗?”
萧策:“恨得起来吗?”
萧峰拿盅一口饮尽:“我没脸见她。”
萧策:“她说她亦有愧对于你。你们终是兄妹。”
萧峰又怔怔,斟酒:“近日太后对我盯得甚是紧,再说了,不是说不让任何人见她吗?”
萧策唇角动动:“你该知道,于我来说这有何难?”
萧峰再饮酒,不作声。
萧策静等。
连着饮几盅后,萧峰放下盅:“带路吧。”
萧策拿起案上的铃铛摇一下。
半个时辰后。
萧策与萧峰自密道入窦元曦的寝屋。
见到萧峰,窦元曦情急起身。
萧策几步上前去扶并吩咐也来扶窦元曦的苏影:“苏影你到外屋守着。”
苏影应一声并向萧峰行个礼出去。
萧策拿了枕给窦元曦靠着:“这般会疼吗?”
窦元曦坐直身:“靠不得。”
萧策便抽走那圆枕放她手里:“搂着这个。”
窦元曦点点头,搂着圆枕看向萧峰。
萧峰百感交集怔在那里。
窦元曦将脸上的人皮揭下,这一次只有一层人皮,眼下所看到的便是她的真容。
萧峰一震,眼珠定在那里。
窦元曦轻声道:“可有几分像那画中人?”
萧峰怔怔地不作声。
窦元曦浅浅一笑:“我随不了娘亲几分,阿姐也不随娘亲,我们兄妹三人都不随娘亲。”
萧峰别开脸,大手在脸上撸一下,万般言语哽在喉说不出来。
窦元曦示意萧策扶她下地。
萧策拧拧眉终还是扶了她下地。
窦元曦在萧策的搀扶下向萧峰行跪拜礼:“窦元曦见过兄长。”
虽说萧峰是兄,但以窦元曦如今的身份是不必向兄跪拜,倒是萧峰理应向窦元曦行君臣之礼,窦元曦这般,足见认兄之心切。
萧峰快步上前,俯身伸手去搭上窦元曦的手臂,随而跪下去:“你岂不折煞……我?”
这一声妹妹他不是不想喊,而是无颜喊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