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三束朦胧的光柱照在情姐，牛莉莉和我的身上，我们坐在一张全息投影出的巨大的餐桌前，像是闺蜜聚会。飘逸的改良中式时装勾画出我们的身体曲线，本色为纯白的衣服在酒红、金黄和翡翠绿三种灯光的照射下，变成了不同的颜色，只是当我们走动的时候，光影因追随的误差才会露出底色。我们都戴着戏剧中的旦角面具，情姐是武旦，牛莉莉是花旦，我是青衣。
“女人，你的名字是弱者。”我模仿莎士比亚戏剧的舞台效果吟诵出这出名为《女》的小戏的第一句台词。
我们身后的大屏幕上同步出现我们的台词，若为引用，则标注其出处。
在排练的时候，我严正申明我肢体僵硬，只能一动不动地念台词，事实表明我做了一个十分明智的选择——我一走上舞台，就已经六神无主了，别说动作，台词不看手掌的小抄也全都忘了。OMG，编剧就该是安心藏在幕后的人啊！
“与男人一样长大，第一次结合承受痛苦以血献祭的，是女人……”牛莉莉饱含深情地反驳。也许习惯了当众说话，她表现得很像训练有素的演员。
“而男人只是享受其中……”情姐补充。她的表现也出乎我的意料。
台下轰然爆发出议论声来。
我们仨在台上偷偷对视。好吧，台词的尺度令现场不适了，不过这是我们事先预料到的。
“反正我豁出去了！这十五年来受的委屈，我要吼出来！”情姐第一次看完台词十分激动。
“我这一年多的苦TM的也不能白吃！”牛莉莉差点把情姐的老板桌拍劈了。
“十个月呕吐、臃肿、夜不成寐，忍受剧痛生下儿女，女人成为母亲。”牛莉莉继续，因为想起自己而情绪激动起来。
“十个月不能亲热，寂寞难耐，男人也许已经找到新鲜的满足。迎接新生命到来的同时，女人和男人，却已走到爱情的岔路口……”情姐也真情流露。
“一样是十个月本能的煎熬，女人比男人更经得起考验，不是吗？”牛莉莉是好演员，配合这句话的动作设计如同专业表演者。
台下爆发出反应不一的笑声和议论声。
“‘如果你是一个合格的可爱的有情趣的女人，男人怎么可能出轨？归根结底是你做的不够好。’”情姐换了一种冷漠理性的声音，模仿一种“社会公论”。
牛莉莉震惊：“所以，出轨有理？”
“‘爱情无罪’，当一个婚姻已经没有爱情，它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应该让新爱情取代它。”情姐继续说。
“你那么自信，这新鲜的爱情有一天不会变成无爱的婚姻？”牛莉莉强忍眼泪。
“婚姻需要经营。”情姐的声音开始发抖。
“所以，婚姻就像一家公司？夫妇走肾走脑，不要太走心？”牛莉莉冷笑起来。
“世上没有标准的爱情和婚姻，所以，你们的议论，没有标准答案。”又轮到我了，我努力提高嗓门念出我写的台词，但我的声音听上去那么呆板、没有感情，“但是，我相信爱情本身，我相信世上有持久的爱情和幸福的婚姻，发生在‘对’的男人和女人身上，他们心无旁骛，相看无厌。”——比如爸爸和罗阿姨……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还有襁褓中的孩子。我还好。”牛莉莉起身。
“十年前，我突然变成一个人了，还有五岁的孩子。我还好。”情姐站起来。
“当我貌美如花，谁不爱慕？现在我有了雀斑皱纹，你可以不爱我，但你无权品头论足，既然我已不再渴望你的爱情。”牛莉莉慷慨陈词，如同在仪式上发布宣言。
“若我青春无敌，谁不心动？现在我年老色衰，你可以不爱我，但你无需弃如敝履，因为你也没有从前帅气强壮。”情姐延续着牛莉莉的气势，更多了一份沉着稳重。
“不要用嘲笑的语气叫我们‘中年女’。我们曾经年轻，我们终会老去。在‘中年’这个尴尬的年纪，我们仍在努力，为老，为小，为自己。”我表现得相对平静。
“不要嘲笑我们狗血的日常，没错，它像一件爬满虱子的锦袍，已然陈旧却未丢弃，若你善良，不要去那秃噜翘起的线头。”
“不要揣测我们的欲求，传说中如狼似虎的欲求，都是人类，为何女人就要羞耻？”
我们三人站起来，摘下面具。
情姐：“女人，你的名字是温柔。不是软弱，是包容，是坚忍，是持久。”
牛莉莉：“女人，你的名字是坚强。岂敢软弱？去面对，去解决，去成长。”
我：“女人，你的名字是自由。何谓软弱？唯不舍，唯不忍，唯自爱。”
然后，我们一个一个重复同样的台词：“我，性别女，爱好男，我更爱我自己。”
舞台上的彩色光柱消失，三个白衣飘飘的女人站在明亮的灯光下谢幕。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我们的“女人吐槽大会”结束。
在我们表演的时段，前夫哥那边是表演了一段明星与到场企业界人士的互动游戏，他们的气氛比这里活跃。
我和牛莉莉退场，舞台灯光亮起，投影产生的幻象消失。情姐款款站在台上继续她的演讲。对于之前遭受的不白之冤，她有话要说。
“我知道一切还将一如既往，所以，今天的女人需要有强大的内心才能应付着一切。”情姐开玩笑说，“比如，不久前他们说我是秦天的‘姨母粉’……”
台下顿时轰然，浓浓的八卦味道扑面而来，众人都来了精神。
“首先，成人男演员哪来的姨母粉啊？”情姐打起哈哈。
现场刹那安静，随即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
后台幕后，牛莉莉说：“你看，临场发挥比你的剧本好多了。”
我说：“是啊，任何时候都是本色出演最成功啊。”
舞台上，情姐继续自我放飞：“所以，我就是秦兽啊，不是姨母粉。那篇报道一开始就错了。”
会场已经热闹如德云社相声会现场。
“其次，我沉迷秦天的肉体吗？当然——”情姐俏皮地自问自答。台下掌声雷动，她的声音被完全吞没，所以只好停下来，等待这一波热潮过去。掌声持续了一分钟，情姐终于得以继续：“难道各位喜欢某个明星是迷恋他们的灵魂？就算灵魂可爱，也要有美好的皮囊寄存对吗？”
“对——”分散、混乱的欢呼声中竟然汇集出一声相对集中的回应。
“但是，就算是这样，也不意味着我想真的跟他发生点什么……”情姐说着，竟然红了脸，“不相信吗？过去十五年，我最后悔的事就是跟初恋结婚。因为我们最终离婚了，还成了仇敌。如果我们像大多数初恋那样遗憾分手，那么我至少有一个念想，当我跟丈夫冷战或者离婚的时候，只要想起这个人，我可以感到温暖，心理上有个依靠。但是，年轻时的执着和自信让我失去了这个机会。后来，秦天事实上充当了我假象的初恋形象……当然，他并不知道这一切。所以，我无论如何不会失去我好不容易找到的这个精神寄托。还有，就算我想，又怎样？他那么年轻，有什么想不开的要找我这个烧糊的卷子？”
现场笑作一团。有男人起哄：“那可不一定！”
情姐优雅一笑：“所以说，男人啊，你还是不懂女人！热爱不一定要拥有，不是所有男人与女人的关系都是男女关系。”
大家报以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那么，我请秦天先生出任品牌代言人的事，大家就不会再传桃色绯闻了吧？”情姐孩子气地逗乐，“那对青年人不好，对中年女人更不好。”
从人们的反应来看，情姐做了很好的澄清说明。
“好，接下来有请未来世纪品牌代言人秦天先生登场，为我们揭晓今天最为重量级的创新电子产品……”
舞台再次陷入黑暗，随后，一柱金色的光芒亮起。一个年轻女孩坐在舞台中央的椅子上，戴着一副特制的眼镜。从手里握着的秦兽灯牌可以看出，她是秦天的粉丝。女孩似乎在思索什么，观众们好奇地盯着她，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突然，秦天的身影出现在女孩身边不远处，观众们立刻发现那不是真人秦天，而是一个3D影像。而专业人士已经知道这款压轴产品是业内最热门的“意念成像技术”。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台上的秦天笑容可掬，原地跳了一段舞。就在人们被舞蹈吸引的时候，舞台上虚拟的秦天完成舞蹈，转身向台下九十度鞠躬。
人们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现在站在台上的已经是真人秦天。
“大家好。我是真的秦天。”秦天笑着向台下挥手，“非常荣幸向大家推荐未来世纪本年度明星产品——梦想成真意念投影机……”
秦天风度翩翩地向大家展示了这款产品，介绍其主要性能，并自己戴上那副特制眼镜，投射出足以乱真的海滩、森林等场景。其中有一个小故障，他似乎瞬间回忆起了往事，但那个画面只显现一半便被他的思绪中断，人们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乱码画面。
而我一眼看出了那是家乡海边的那一处礁石，我们看海上日出的地方。
我的心瞬间敲鼓一样咚咚跳起来。
这时，我从工作人员的谈话中得知，前夫哥那里是邀请了沈佳——沈佳比秦天更炙手可热的一线女星，而压轴产品是一款测试情侣间好感度的趣味电子产品。这样的搭配也算巧妙
“我们能胜出吗？”我问。
牛莉莉忐忑不安：“产品上大家旗鼓相当，形式上当然我们更出彩，但是，他们请了沈佳，卡位跟好一些……”
正在这时，舞台上，秦天完成了产品的讲解。
观众们报以热烈的掌声。
正当我们以为秦天要退场的时候，秦天的脸色突然变得凝重和神情。
我看着他，心突然沉了下去。该不会……他打算在这里宣布那个消息吧？我突然感到呼吸困难，用手捶着心口，沉重地大口大口吐着气。
牛莉莉看着我，瞬间心领神会，她顿时“哇”一声哭了起来。
果然。
台上，秦天默默环视周围，眼眶里溢出眼泪：“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也有一个重大的决定要宣布——台下的和正在看直播的我的粉丝，请你们原谅我是在这样的机会宣布这个消息。真的对不起，我想就不再举行专门的发布会，给各位添麻烦了……”说到这里，他突然嗓子一哑，泪水终于顺着脸庞滚落，他不得不中断讲话，转身过去擦掉眼泪，平复心情。
所有秦兽猜到了结果，纷纷开始哭泣，整齐地喊着应援口号。
秦天含笑转身，再度深深鞠躬。长久的鞠躬和掌声过后，秦天走向舞台最前面，尽可能平静地说：“是啊，出道十年之后，我决定隐退了……”
靴子落地，秦兽们哭成一片。其他观众也都感到愕然。
“这是我考虑了很久才做出的决定，跟我的公司、合作品牌等也都做了深度沟通。我得到了他们的谅解，我很感谢……从明天开始，歌手、演员秦天将永远退出演艺圈，我将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
毫无疑问，情姐的发布会完胜前夫哥家的，整体设计更精巧，还有秦天宣布隐退的爆炸性消息。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改编我小说的那家影视公司的电话。电话内容很容易猜到，他们决定重启那个项目。我心情复杂。很明显，他们是想利用秦天隐退的机会，制造“巨星隐退前最后一部电视剧”的噱头；当然，对秦天和我来说，这终究是一个机会。
“你们跟秦天联系了吗？”我问。
“我们还是想通过您跟他联系……”他们怯生生地说。上一次，他们已经惹恼了秦天的公司，想必说服工作不好意思亲自去做。
我想了想，说：“那我连问问那边再回复您吧。”
我随后跟秦天联系。这时，秦天已经在忙他的新事业了。接到我的电话，他语气轻松地问什么事。
我如实相告，问他的意思。
“你觉得呢？”他反问。
“你已经决定隐退了，所以我听你的。”我说。
秦天想了想，说：“是你的作品，我相信剧本的品质，出演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这家公司不怎么叫人放心。他们不爱那个故事，也不想把它做成精品，只是想拿我当噱头。这样的态度，合作起来恐怕会发生问题。我被消耗无所谓，但是，如果他们再因为什么原因中断，那我和你就会变成一个笑话。我不想这样……”
“明白了。”我回答，“对了，你的事还顺利吗？”
“没有那么快，”秦天开心地笑起来，“我怕我焦虑得更严重了，怎么办？”
我笑出声：“加油吧，秦总！”
“我将成立娱乐公司，从事影视剧投资、制作，最重要的业务是挖掘和培养音乐和影视新人新作，为这个行业的发展储备优秀的人才资源和内容资源。我将借鉴培养我出道的那家公司的运作模式，公开招募练习生，真正投入资源培养行业新人；也将设立创作基金给年轻的编剧、作家、漫画家提供创作支持；还将设立导演计划，每年扶持1-5个低成本电影项目。我希望国内的年轻人有更多机会出道，促进行业进入良性循环，培养我们自己的音乐、影视巨星，也为这个行业提供源源不断的创新、优质的内容资源……”在情姐发布会的现场，秦天宣布了自己隐退后的事业计划。
——他想像裴勇俊那样，成为制作和经纪公司的老板。
我和在场的秦兽一起，在那一刻擦干眼泪，向他致以最钦佩、最感动、最撕心裂肺的呼喊：“秦天秦天，有你就是晴天！有你就是希望！秦天，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