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好女婿孟周
阿袁2018-01-04 11:222,768

  苏黎红上上下下喜欢带着朱鸿鹄。朱鸿鹄长得像她,唇红齿白,贾宝玉一样。苏黎红牵了朱鸿鹄的手,去老朱的办公室。老朱办公室的男老师,特别是郝伯伯,比老朱还激动,“蓬荜生辉,蓬荜生辉”,这些中学语文老师,文绉绉地说。苏黎红不推辞,笑纳了。反正这也不算什么恭维话,因为老朱的办公室,确实是“蓬荜”,几张斑驳的木桌木椅,四面斑驳的石灰墙。而穿着花连衣裙的苏黎红,和穿着雪白衬衣的朱鸿鹄,看着华丽极了,两个人就像两盏明艳的灯笼,一下子把老朱简陋的办公室照得熠熠生辉。郝伯伯赶紧到抽屉里找糖果,他办公桌的抽屉里总会有几颗紫色玻璃纸包装的太妃软糖的,是专门预备给朱鸿鹄的。郝伯伯喜欢朱鸿鹄,有点过分的喜欢。因为这个,陈阿姨和他吵过架的。陈阿姨觉得他对朱鸿鹄的喜欢里有不健康的东西,甚至有不道德的东西。怎么不健康?怎么不道德?郝伯伯梗了脖子问。你自己心里清楚,陈阿姨说。也就说到这里,不能再往下说,再往下,就伤自尊了。陈阿姨也是个骄傲的女人。

  但老朱不怎么在意郝伯伯对朱鸿鹄的喜欢。就算郝伯伯的喜欢里掺杂了点不健康不道德的感情,这也很正常。老朱是个体恤的人,也是个大方的人。什么好东西都愿意和别人分享的。老家送了一篓刚下树的秋白梨来,他给郝伯伯家送去半篓;大夏天,他顶着毒辣的太阳去郊外钓鱼,钓回两条野生鳜鱼,一大一小,他把大的给了郝伯伯。郝伯伯和老朱一起去的呢,也很可怜地晒了半天毒辣的太阳呢,但他一条鱼也没钓着,别说鳜鱼,就是鲫鱼和翘嘴白也没钓着一条。当然,苏黎红不是秋白梨,也不是鳜鱼,他没法给郝伯伯送去一半。但苏黎红可以是一篇锦绣文章,“奇文共赏之”,只要这种赏,在一定分寸内,他是能理解和接受的。而分寸的把握,老朱是能充分相信郝伯伯的,他们都是五十年代的老知识分子,读过《论语》的,知道什么是“发乎情,止于礼”。而只要能“止于礼”,就用不着太小气。至于陈阿姨所谓的“不道德”,老朱认为她还是有点言重了,最多也就是精神上的浪漫主义,和李白的“举头望明月”属于同一个性质,搞文学的男人嘛,偶尔“举头望明月”一下,也无可厚非的。不过,老朱也理解陈阿姨的愠恼,女人嘛,在这方面心眼儿都是绣花针尖一样小的,哪怕是长得人高马大的陈阿姨,也一样会拈酸吃醋的。这个他理解的。老朱这个人,就这样,既理解郝伯伯,也理解陈阿姨。因为这个,苏黎红也瞧不上老朱,认为他没有立场,没有黑白是非,这也是白的,那也是白的,“江山一笼统”,怎么行呢?

  孟周说我对苏黎红的态度有点恶劣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对苏黎红说话呢?他是喜欢苏黎红的,很喜欢。家里有一个这样的老太太多好,又漂亮,又优雅!六十多了,还一年两季穿裙子;还听音乐——不是像一般的老头老太太那样拿个小收音机听京剧或黄梅戏,而是戴了耳机用“ipod”听王菲的《容易受伤的女人》,听周杰伦的《七里香》和《菊花台》;还读《红楼梦》。孟周说,他第一次到我家见到苏黎红时,苏黎红就是坐在阳台藤椅上读《红楼梦》,面前有一盆开了粉紫色花的植物。什么花,他不认得,后来苏黎红告诉他那是瓜叶菊。他当时着实惊艳了的。他无论如何没想到,朱小燕的妈妈会是这个样子。什么意思?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一点儿也不记得和我的第一次见面,却清楚地记得和苏黎红的第一次见面,每回说起来,简直有“人生若只如初见”的喟叹,我恼得不行,但苏黎红喜欢,每每听得眉开眼笑。

  苏黎红也喜欢孟周。孟周是南京人,和曹雪芹是老乡,也和曹雪芹一样尊重女性。但曹雪芹的尊重,还有点儿势利,他尊重珍珠一样的女孩儿,而对那些死鱼眼睛,就没那么尊重了,可以说极尽刻薄之能事。“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这哪是写女人?分明是写《水浒》里的草莽男子。而孟周对女性,一视同仁。或者说,他对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态度愈加温柔。所以,苏黎红很喜欢和孟周呆在一起。她去菜市场买菜——平时都是老朱买菜的,但我们一回家,她就愿意亲自去买菜了,带着孟周。老朱也想去,他习惯了早上去菜市场转一圈的,他的那些老伙伴们早上都在菜市场呢,他们把菜市场当社交场合的,大家喜欢早上去那儿过社会生活。但苏黎红不让老朱去,她吩咐他在家拖地。老朱三下两下拖完了地,苏黎红还不让他去,又吩咐他浇花。关于阳台上的花,他们俩是有严格分工的,老朱负责养护,苏黎红负责审美。老朱倒也没觉得不公平,本来花嘛,也是需要人审美的,而他在家坐不住,总要往外跑。如果没有苏黎红,家里的花就白开了。“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如果花儿都这么自开自落,没人看见,太可惜了!也太残忍了!对花而言,几乎是没有花道主义。所以,就算只为了花道,老朱觉得苏黎红的意义并不比他小。他们一个种,一个赏,各司其职,配合默契,几十年都这样。但老朱早上不浇花的,他习惯午后浇,睡了午觉起来,再侍弄侍弄花草,然后下楼到小区花坛那儿去下棋和看老妇们跳舞,这是他多年的作息。可孟周一来,他的作息就乱了。他的作息乱了不要紧,但花的作息不能乱,乱了的话,花会生病,还会死。所以,苏黎红虽然要他留在家里浇花,但他这时候也是“君命有所不受”的。可不浇花干什么呢?他有事可做,老朱永远不会闲着,他坐到我面前来,要和我探讨文学。老朱最喜欢和我探讨文学问题的,自从我考上北大中文系之后,尤其在大学中文系任教之后,他就认为我已经青出于蓝了。所以他和我探讨文学的态度,总是十分谦虚,甚至像学生那样称呼我,“朱教授——他平时叫我燕子,但讨论文学的时候,他就叫我朱教授了,打我还是讲师起,他就未雨绸缪地叫教授了——你认为在当下,文学对青年理想主义的建设如何起一种积极的作用?”,或者,“朱教授,你认为文学在现在的商业生态下,将如何洁身自爱?”,老朱这么问,我真是受不了,憋不住想笑,好像文学是个黄花大闺女,不能被商业坏了贞节。我不愿意坐在家里和老朱讨论这种问题,我情愿和孟周一起去菜市场,看看莴苣或南瓜,权当“采菊东蓠”了,但苏黎红也不乐意我去,她说,就买个菜,也不是上山打老虎,要那么多人干嘛?

  不单买菜,苏黎红做其它事,也都喜欢和孟周一起。去湖边散步,去超市买日用品——尤其去超市买日用品。苏黎红喜欢逛沃尔玛,那儿的荟食牛奶好,那儿的鳕鱼和蓝鳍金枪鱼好,而且,那儿的购物推车大,大到什么都能装。沙宣洗发露和润发乳苏黎红挑400ML瓶装的,西班牙原产的橄榄油苏黎红挑初榨的,购物推车装满了,去收银台。苏黎红坚持要自己付款,可女婿孟周在呢,怎么能让苏黎红付呢,两人推来搡去,最后当然是孟周赢了。

  如果我在,他们推搡的时候我就不高兴了。别这样好不好,太难看了!我在孟周的身后嘀咕。孟周听见了,看一眼周围,然后面红耳赤地把钱包收了起来。苏黎红于是自己付了。

  后来苏黎红就再也不让我跟着他们了。她对郝伯伯说,朱小燕这个小蹄子,坏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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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黎红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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