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明治18
人间彼时,正好碧莲白荷盛开,远离几界喧嚣的刑天宫殿,也应时开了一池清荷,好看得同原先茶茶打理时一样。
池水清凉透彻可见得水中坻,翠绿荷叶姿态色泽各自不一,荷花或艳丽或清雅或温婉或脱俗,出淤泥不染,濯清涟不妖,隐隐淡香引来数只蝴蝶翩翩飞舞。
刑天侧坐在石台边缘,给池中变出几只金色锦鲤,以添加生机,免得这池荷花看上去像死物。
然,这般说来也不大对,这里所有皆是他制成的幻境,从无活物,刑天这样以为,是缘于茶茶百年来对这里一草一木的悉心照料。
离那日,已过去五年,而今的茶茶长成能够行走闹腾的模样,自那以后,里追也不曾来浮沉阁见茶茶。
或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短短弹指间,茶茶就将长大,也将死去。刑天几年前出门去寻找过解救之法,希望为茶茶续命。
而另一边的里追也经历了一番痛苦的过程,他将自己困在青丘困了许久,喝了许久的酒,睡了许多年,困在一场过去的噩梦中醒不来,可梦终究会醒,他在梦里看清了自己,明白了自己对苏芳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态。
他以为他恨他,是因为苏仪的死,他以为他不放过他,是因为无法与苏仪长相厮守,他曾经所有的以为都是一场笑话,他至始至终对苏芳都抱有另一种心思。
他对她……
他对她其实……
早已情根深种。
可他不知道,从未有人教他,他不知道这是喜欢,他以为那是恨,所以他不断伤害他,却又在她伤痕累累时心如刀割,原来,他早就喜欢上了她,而他从头到尾喜欢的,都只是她,只不过,他从不知道。
刑天宫殿那边,再转眼去看茶茶,她正在大门口和小黑玩着小红球。刑天想,在那一天到来前,他会想到为茶茶续命的办法,他舍不得这个小姑娘死去,她实在太可怜,太令人心疼了。
掸掸裙上的灰,刑天起身准备去书阁,还没走几步,那边就传来仆从懊恼的喊声:“诶,茶茶,别去追,不是,你等等我。”
这世的茶茶远比过去来得调皮捣蛋,简直天不怕地不怕,仆从经常在别的妖魔嘴下救回她,她调皮捣蛋得不像曾经的茶茶。
刑天舒心的笑,却笑得有些难过,茶茶大概是把上辈子不曾说尽的话,做尽的事,笼统到这辈子完成,隐隐深处,她恐怕也晓得自己活不长。
方才绕到大门口,忽听仆从道:“不好,茶茶掉进海里了!”
茶茶终归是一介凡人,受不得海水长久累积的寒气,倘若沾染半分,寿命就将折损。
心中急得不得了,奈何刑天游不来泳,是个十足的旱鸭子,情急下,他抓过一边的竹竿急匆匆奔过去,将将到海岸边喊开趴在边上的仆从,一脚踏进海水中,便见无数狐火紧凑一起将喝了一肚子水的茶茶徐然托出海面。
见状,刑天同仆从赶紧手忙脚乱地将茶茶抱过来,与此同时,那些狐火也渐渐聚集,青色光芒汇成人形,再缓慢变化,最先展露的,是笼着云雾的黑色衣摆,其上用金线精致绣着繁复花纹,接着,是腰间通透的狐面坠玉,再上,是垂在前襟的湿漉漉的墨发。
里追问:“她没事吧?”
刑天说:“不劳殿下操心。”
一边的仆从小心背起茶茶,头一回不惧怕地朝着里追冷哼一声,“猫哭耗子,假慈悲。”
里追一眼砍过去,仆从脚底抹油火速溜进大门。
刑天也不再说什么,捡起竹竿快步走回去,却听他忽然叫住他,“战神,昔日我得了一株锁长命,它兴许还派得上用场,你把它——”到此,他兀然顿了下,声音变得嘶哑,“把它,给她服下。”
他眸中漾漾水色,颤手递来一锦盒,盒间透出点点红光,刑天一眼扫过,那确确是千百年才孕育得出来的一株锁长命。
顿时,刑天心中雪亮如他那块通透玉饰,这人曾经趾高气昂,黑白分明算得清清楚楚,可如今错了便是错了,他却仍旧不肯低头道一声悔不当初。
“当年,茶茶误吃一截龙骨,殿下便追杀茶茶百余年,叫她无法轮回,而今,殿下凭什么笃定茶茶还会吃你送来的东西。”
他的手闻言未动分毫,目光沉静一片。刑天没有接,也没有说话。
刚跨进门坎,里追又道:“我想同她说说话,就片刻。”
“殿下想同谁说话,是殿下的事,我无法过问,可那人肯不肯听殿下的话,却是那人的事。”
说罢,忽感身边骤然刮过一阵黑色旋风,掠过刑天夺门飞进。
见他转进茶茶所在的院子,刑天不急不慢地跟随过去,方到门外,眼前就飞快闪过一道白光,他躲闪不急,只好伸手接住,稳定后方才看清,此物是被扔出来的仆从。
抬眼看看院内,刑天也未顾及,大大方方拉着仆从坐在茶茶院子大门口的门坎上。
里追现身在茶茶十米外的屋檐下,茶茶正拍玩着小红球,里追静静看了会儿,指尖微动,小红球就缓缓飞入他手心,见状,茶茶屁颠屁颠追跑过去。
“大哥哥,这个小红球是茶茶的。”她指了指自己,很快摊开两只小手,“还来。”
里追抿抿唇,轻轻地,温柔地,笑了,他说:“好。”
原本茶茶变作死魂,已能开口说话,可她却不曾同他说过一句话,估计她对他恐怕已无话可说。
而他想要沟通的对象,早已不是拥有关于他记忆的苏芳。
里追并未立即将小红球归还,而是颤着手在袖口里掏出黄油纸包好的东西放在茶茶手心,随后才把小红球放在她脚侧,茶茶眨了眨大眼睛,在里追示意下动手一层层剥开那些黄油纸。
慢慢地。
橘红糖衣冒出来,茶茶觉得很新奇,她看见了,内里包着的,是一串外观差评的糖葫芦,已经有些化了。
里追抬手想轻抚茶茶的头顶,却被她一下躲开,手僵在半空,里追唇边勾起无尽苦涩,“你可恨我?”
茶茶迷茫地望着里追,半晌,她突然把糖葫芦还给里追,抱起小红球,跑到角落玩耍。
里追挺直腰板,站在背光的暗处,隐没了一身颓败。
刑天曾问这个男人是否想过所爱非人,可他如何答他,他说他的眼睛未瞎分得清。真是因果循环,天道好轮回。
许久,他都静立原地,令人以为他很快会离开,岂料,他须臾后缓步走向茶茶,途中,他伸手作了个收的动作,茶茶瞬息间像是被无形之线操纵般,倏然飞到里追的怀中,他指尖在她额间轻点,她便闭目缓缓睡去。
仆从登时一惊,当即起身,刑天却抬手按住他,摇了摇头。
里追听见他二人的动静,转脸来看,刑天正欲开口,里追却示意他噤声。他用自己宽大的袖摆将茶茶挡住,旋身瞬间消失在他们眼前。
这下仆从慌了,目瞪口呆望着看不见人影的苍穹,半晌,满脸酝酿出怒气,转脸对刑天就是一阵劈头盖脸:“战神,都怪你!这下好了,那青丘怪癖的老狐狸又不晓得把茶茶弄到哪里去了。”
刑天说:“莫慌,如今他已不会再害茶茶,现下,我们只消费些神找到救茶茶的办法即可。”
小黑撇撇嘴,“狐狸生来阴险狡诈诡计多端,我看,那只老狐狸好不到哪里去,跟妖怪简直一样一样的,整日除了吃,啥也不会,哼,你拉我做什么。”
见仆从无动于衷,刑天看了一眼他身后莫名的妖怪,默默走到一边,片刻后,传来他撕心裂肺的求救声。
刑天到了书阁,见请来帮茶茶续命的好友疲累得趴在书堆中睡着了,便行过去拿皮裘给他盖上,然后将散乱的书一一摆齐,等他醒来,刑天已经将他拿下的古籍分类列好。
他揉了揉眼,问:“怎么空手过来了?说好的果酒哪。”
刑天瞥了他一眼,无奈地在袖子里翻出一壶果酒。刚翻出那壶酒,却蓦然发现袖中物件少了一样,刑天愣了愣,继而大惊,慌忙张手摸索,又全数倒腾出来找了个遍,依旧没能找到。
好友接过去“咕噜咕噜”灌了几口酒,舒坦地闭目养神片刻,才注意刑天脸色不大对劲,他有些不乐意:“不就是喝了你一壶果酒,脸色至于这样难看么,待这件事尘埃落定,我给你酿个十坛九坛的,叫你喝个够。”
刑天随手抓起一盏瓷杯往地上狠狠一扣,好友见了,一口酒差点咽不下去,“兄弟,你冷静点,我给你东西换!前几年你不是看上我那支檀木狼毫丹青笔,给你,随便拿!”
闭目深吸了口气,我说:“不是因为这个,我方才发现袖中黄梁酒的解酒药不见了,那是我之前带来的,原想同你看看它是否有用处,如今却不翼而飞,当下,我最忧心这东西恐怕是里追拿走了。”
“他要是给茶茶吃了,她此生再无宁静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