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长乐爹揣着珍珠走了一天的路，到了城里的当铺换了银子，只说是捕鱼捞上来的海蚌，也没敢狮子大开口，收钱走人。之后将一包银子紧紧裹在怀里，生怕别人劫走了。
长乐爹找了家简陋的客栈宿了一夜，换了身干净衣裳，购了一只结实的渔船，又给家里添置些东西，还给长乐买了几身新衣裳，才回到渔村，万分恭敬地给老贾送去了几锭银子，拜托他照看一下长乐，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长乐就拜托给他了。
老贾也没问银子的来路，爽快地应了下来。
长乐爹把剩余所有银子放在床下买好，告诉长乐，床头第三块砖下藏着东西，如果他一直没回来，就带着这些银子去找老贾，跪在他面前，求老贾收养他。
长乐爹雇了村里三个胆大的年轻人，跟着自己一起出海，也没说太详细，只说是到远地方去捕鱼，大家看长乐爹似乎发了财，又有两个年轻小伙子自告奋勇跟了去。
船一大早就出发了，长乐爹早已准备好了充足的干粮和淡水，一行人朝着深海驶去。
长乐牵着爹爹的衣角，泪花在眼里打转，一直跟到了村口，才被爹赶了回去。
村中多是小渔船，不敢远行，这一次崭新的船只载着六个人越行越远。期间撒了几次网，一路下来，竟然收获颇丰，甲板上的鱼欢腾地跳动着，大家都乐开了花，只有长乐爹一脸凝重。
月圆夜，长乐爹拿出棉花团叮嘱大家塞住耳朵，从船舱中把原本插在淡水的鲜花移到了甲板上，空气中立刻芬芳四溢。
“今夜，我们真正要捕的东西也许就要出现了……”长乐爹握着锋利的鱼叉，眼神扫过众人，“它们也是一种鱼，不过长着人的身子和脸。现在，大家把花全部撒在水面上，撒得越远越好……”
年轻人面面相觑，但都听话的将大束大束的鲜花抛向了大海。
月光照在水面上，散发着芬芳的花静静飘荡在水中，有的沉了下去，有的晃晃悠悠如一片片香气四溢的小舟。
“一定要抓活的！”崭新的渔网散在甲板上，蠢蠢欲动。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所有的目光都盯着海面上漂浮着的鲜花，长乐爹把最后一束握在手里，将花瓣一点点往海中抛洒。
泛彼柏舟……
在彼中河……
髧彼两髦……
实维我仪……
……
长乐爹突然亮开嗓子唱了起来，粗犷的嗓子在寂静的海面上回荡，连那些鲜花都震动了起来。
年轻人一个个也跟着唱了起来：
母也天只……
不谅人只……
泛彼柏舟……
在彼河侧……
男人们响亮而雄厚的声音整齐且宽广，此刻的渔船仿佛变成了歌声中的柏木小舟，垂发齐眉的少年郎与少女配成了双。
海水缓慢而轻微地飘荡了起来，水中的涟漪一圈圈扩大，一只雪白浑圆的手臂从水中探了出来，修长柔软的手指轻轻捏住了几朵花，紧接着，一个湿漉漉的脑袋也探了出来，黑色的头发在月光中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年轻男子看呆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美好的容颜，那吹弹可破的雪白肌肤，惊心动魄的迷人双眼，湿漉漉的睫毛轻轻一眨就让他们的心跳漏掉了半拍。
她娇俏的鼻尖上还滚动着几颗水珠，耳畔的长发也在不断往下滴落水珠，敲打在水面上，激起了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殷红的嘴唇张合着，似乎在轻轻合着他们忘记唱的歌谣。
分明耳朵里塞着棉花团，可是声音却穿透了一切，渗入了脑海中。
美人一点点从水中探出，赤裸的上半身美如天仙，长长的黑发覆盖在雪白丰满的胸前，只看得到那令人心悸的美好弧度。
“天啊……太美了……”一个年轻人结结巴巴说着，一边说一边往船舷边移去，他看到美人冲着他敞开了怀抱。
“回来！”长乐爹猛地拉住他，往后一拽，他立刻跌在了地上。
第二只雪白的手臂从水中探了出来……第三只……第四只……继而是一张张美艳的脸庞从湿漉漉的水中涌出来，嗅着鲜花的香气，缓缓把渔船包围了起来。
她们张合着诱人的双唇歌唱着，双臂攀沿在船舷边，双目散发着迷人的光芒，每一寸肌肤都在月光中闪烁不已。
一只鲛人把盛放的花朵叼在唇间，一点点凑上前，像要以吻传花，长乐爹一个不留神，已经有个年轻人扑了过去，死死吻住那朵花，闪动着欲望的双眼从亢奋到灰暗，整个身体立刻软绵绵地被吸到了水中，噗通一声，沉入了黑暗。
泛彼柏舟……
在彼河侧……
……
歌声如同天籁，却似妖异绳索，把众人的命缩在了歌声中。
船只失去了方向，在原地打转，年轻人早已忘记了渔网和鱼叉，纷纷投入了美艳鲛人的怀中。
长乐爹猛地挥出鱼叉，立刻刺穿了一只鲛人的喉咙。鲛人松开一个年轻人，发出刺耳的尖啸，痛得扭曲着身子坠入了水中。
那年轻人还恍惚着不知东西，长乐爹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再次挥出了手中鱼叉逼退了靠近的两只鲛人：“快——把船驶出这片海域！”
水中的血腥味逐渐盖住了花香，诡异的月光落在水面上也变成了惨目的红色，长乐爹害怕血腥味会引来越来越多的鲛人，只大吼甲板上的年轻人去开船。
那年轻人跌跌撞撞往船头跑去，迎面撞上了一张妖冶的脸，惊恐间，脖子已被铁钳般的爪子死死掐住，瞬间就被拖入了水中。
长乐爹喘着粗气，看着翻腾的水面一点点平静了下来，偶尔残肢浮出水面也很快沉了下去。
几只鲛人悠闲地漂浮在水面上，摆动着尾巴，似乎并不着急对长乐爹下口。
长乐爹一手一个鱼叉，贴着船舱，死死盯住它们。
“嗖——”一只鲛人竟然凌空飞起，从船的这头，跃到了那头，飞溅的水花打了他一头一脸。
长乐爹听不懂鲛人在说什么，只觉得吱吱嘀嘀咕咕，似乎在商议着什么。
月光静静洒在甲板上，腥气扑鼻。
“哐当——哧啦——”一只尖锐的爪子猛地刺破了船底，探了出来，死死拽住了长乐爹的脚踝。
他痛得咬牙就扎了下去，鱼叉刺穿了鲛人的手腕，它吃痛得连带着鱼叉缩了回去，船底顿时破了个大洞，海水咕咚咕咚往甲板上冒。
鲛人似乎愤怒了，纷纷攀在船舷边，大力摇晃着渔船，长乐爹左摇右晃怎么也站不稳，嘎吱嘎吱作响的渔船几乎撑不住了。
“呃——啊！”一只鲛人突然张大嘴，整张脸如蛇般，陡然间撑大，尖锐的牙齿猛地窜了出来，原本美艳的脸庞顿时化作了恶兽！
它摆动着鱼尾，跃上甲板，趴在甲板上冲着长乐爹吱吱嘶鸣着，却碍于他手中锋利的鱼叉，而不敢轻举妄动。
突然，长乐爹听到身手水中哗然大响，暗叫不好，回头的瞬间，只看到了两排尖锐的利齿朝着他的脑袋扑了过来。
长乐爹看也没看，手中的鱼叉猛地一伸，前面扑上来的鲛人立刻被当胸刺穿。
几乎同时，长乐爹手中的鱼叉一松，眼前一片黑暗，当剧痛传来时，他反而笑了。
“长乐……乖儿子……”
长乐的笑脸，是他呼吸停止前，最后一丝想念。
船缓缓沉了下去，数只鲛人嘶鸣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刺破波涛穿行在海中。
它们是海里的主宰，可以操控鱼群，操控这滔天的波浪……它们是海中的妖魅，亦是这片鲛海的主人。
乌云缓缓遮住了圆月，海上的波光逐渐褪去，而涌动的海水似乎昭示着即将要来临的风暴。
只有海面上偶尔飘荡着的几束花朵，残余着血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