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再度交手,阿爹刀刀致命,我剑剑生恨,无半点犹疑,每起一道剑,便是刺向阿爹的软肋。
他是上了年岁,前面数个回合下来,能游刃有余地躲开,可是后面却是越来越吃力。
他不饶我,我亦是定下了心思,要杀死他,就在今夜,御宴之喜,眼看要到了,我若今日杀他不成,那么我心中所想,皆如梦幻泡影,随一死而逝。
我是属于越战越勇的人,阿爹是属于愈战愈弱的态势,我知他如此,故意和他磨了无数个回合,散着他的力气。
一刀一剑,风起而涌,一交一声,震落了初夏葱郁的林叶,叶子擦身而过,我提剑飞向树巅。
然后一扎头,举剑飞下,朝着那道佝偻的身影,飞冲而下······
就在我落剑的那一刹那,树林之外,响起无数道脚步逼近的声音,行步猝猝,阵仗宏大,我紧忙一侧身,滚落在地。
楚俏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阿爹顿了片刻,提刀朝我飞来,我身下使力,打几个滚,侥幸避开。
待再起身时,阿爹的刀擦着我的鼻尖划过,带起一股血色,血腥之味一瞬弥在我周身,我手颤了颤,眼含泪,再度和我阿爹过招。
他早已经颓羸,体力不如先前,我年轻气盛,自然占了上风。
漆黑的夜,只有我们的刀剑,一起一落,一划一劈,似乎淹没了那阵仗宏大的来人。
我的剑扫过阿爹的头顶,他束起的发髻便被我削去,我没有半点含糊,心下忽然间冰冷无情。
最后一剑,我提上了性命,划过阿爹眼畔,却是剑影回转,我劈在了自己的胸口,一道温热,自身体漫开,血腥之味随风而扬。
我身子一颤,顺势倒身在地,楚俏扑过来,阿爹亦是扑过来。
“快走——”
我知道那是穆敏派来的兵马,他早已经知道阿爹一切的行程,所以重兵把守,助我斩杀威远将军。
从来以为,只要下了心思,没有什么事不可为。
究竟是我错了,我面对的是我阿爹,一把屎一把尿将我抚养成人的人啊。
十几载的时光,说长不短,他与我所有的时光在脑海里一点点漫开,如敷开水的胭脂,一瞬让我于心不忍。
耳边脚步声愈来愈近,身前的两人,却是一动不动,我心下一急——
“你们再不走,我便只能自尽了。”
楚俏哭出了声,压着声音,我第一次见她哭,第一次。
阿爹立在我对面,隐隐月光拂洒在他身上,他早已经狼狈不堪,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疯子,一头散发,迎风而动,我眼里的泪,直流不止,心下的痛,越漫越深。
我提剑反戳胸口,没有一丝痛感,却是那两个人,看我如此,后退几步,一踮脚,便飞入了黑夜。
放他们走吧,走吧,我绝非圣人,怎可亲手屠杀自己的阿爹?
他杀我,我百般愿意,我杀他,却是不行,伤他半分都是不行的。
兵马紧随其后,数百个士兵手擎火把,一瞬之间照亮了夜色,我低头一看,才知自己坐在血泊里。
世间若得双全法那该多好,我抱得穆敏而归,去边塞拜见我阿爹,然后得大阿爹辞婚,风风光光成婚,自此不羡鸳鸯不羡仙。
我含泪望向围我而站成一圈的士兵,他们身上穿着金色的军甲,在火光里熠出细碎的金光,同那一日风雪夜一样,穆敏率领数以万计的士兵前来救我。
我心下一湿,再抬眼时,有人自那士兵身间走出,我以为是穆敏,可是我想错了,来的人,身上穿着金色的军甲,风姿潇洒。
他走过来,垂首盯着我看,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却是下一刻,他往我身前一顿,眼下生笑,唇畔溢出几分邪气。
“穆清,没有想到是我吧?”
我双目嗔怒,一手压着伤口,“你来何事?”
他笑了笑,温声说,“教你杀人。”
说话间他侧身一转,往四野望去,再回身时,他的手朝我伸来,我心下一紧,避开了他。
“有事说事,莫要动手动脚。”
自打第一次洛河上见面,这个人便总是对我有轻薄之意。
“你是谁?”
我一扫数百士兵,阵仗威严,心中盘算,这人定然身份不凡,远非家财万贯之人。
他坐在地上,顺了顺衣袍,与我对立而坐,火光明亮,一闪一跃,我抬眼时,那人眼光里的流光溢彩顺势飞入我眼帘。
若不是有穆敏,我想我会缠上这般龙章凤姿的人。
“怎么?现在对我有意了?”他笑着说。
“你走吧。”
“穆清,你行错了事。”
我低头,眼下一湿,“不用你管。”
“你以为他能逃得出去?”
我呛声道,“至少不用死在我手里。”
那人唇间笑意一点点散尽,搭放在两膝的手,不由自主般紧了紧。
“除我以外,还有数万人,在等着杀他。”
“那是他的事,与我何干?”
“你不问问原因吗?”
我凄笑道,“但行脚下路,不问前程。”
“穆敏本事不小,将你都能驯化。”
我再未搭话,胸腔的痛感,一点点涌入心上,我不知阿爹和楚俏,是不是逃了出去。
若外面真有数万重兵把守,他们怎么能逃得出去?
逃出去怎么都好,我会再找机会,亲自提剑去找阿爹,要么他杀我,要么他带我走。
天下那么大,哪里都好,我再也不贪图富贵热闹了,只要阿爹在,那便是最好的事情了。
“他,逃不了。今日等他的结局便是,要么你杀,要么数万人一并让他死。”
我眼眶不争气的又湿又热,“我凭何要相信你?”
他一跃起身,低头看我,居高临下,“你凭何不相信我?”
好半晌,我们再未说话,夜风细细,带起一股血腥之味,围在我们周身数百名士兵,如是不存在一般,没有丝毫嘈杂之音。
“穆敏给了你选择,是你自己不珍惜。”
他说完话,折身而走,如来时那般,风姿潇洒,事不关己,云淡风轻。
“你杀他,他死的体面。众人杀他,便是五马分尸一样。”
望着那道背影,我提声一喊,“是你要杀他吗?”
那人脚下一顿,项背挺直,黄金甲在光火跃动间,却是一霎黯然。
我自然没有听来要的结局,也没有听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好像对我知根知底,而我对他,却是一无所知。
士兵散去,夜黑风啸,若阿爹死了,也让我死在这个夜色里吧。
我想要的强悍,如是一棵树,万年长青,阿爹想要的生活如是一棵草。
在边塞的时候,阿爹趁我睡着的时候,总是会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有一日,我并未睡去,只是装睡,他坐在床边,眼望一地月光,声色哽咽。
穆清啊,若我们是寻常父女该多好,阿爹能看着你长大,再到嫁人,再到生儿育女,多好。
以后你要长成一棵树,青松最好,万年常绿,阿爹下辈子想做棵野草,无牵无挂。
意识慢慢散去,我身上的一口硬气随着流出体内的血,一点点耗尽。
我知道有人抱起了我,他身上亦是飘着浓烈的血腥之味,比我还要重,还要浓。
“阿爹——”
我提声喊道,却是拼了全身力气,出声微弱,一双眼睛怎么也睁不开来。
没有人应声,只是将我紧紧抱在了胸间,猝然的气息扑在我脸,我心下一喜,阿爹还活着,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