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不后悔，我自然不后悔。”
“真话？”
他低头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心里话。”
我笑了笑随地坐下来，一身轻松，把很多事埋葬在心上，总会轻松很多，虽然疲惫不堪，但是我知道，我一定要走下去，山重水复之后，我想我能找到柳暗花明之地。
那里有我要的真相，我的亲生父亲是谁，阿爹为何必然要死，还有有关于我身上的事，韩承肆的事。
云影飘来，遮住了阳光，一大片阴凉落到我们之间。
“皇上怎么说？”
穆敏走上来，掀袍而坐，没有说话，我转身朝他看，神容依然如前，平波无澜，无挂无碍，一双眼睛里涌动着我看不明白的阴婺。
“穆清——”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忽然叫我，声音低沉。
我转过来，与他相对而坐，朝他看。
“什么事？”
“你——”他眼睛一柔，朝我看过来，神色依然云淡风轻，嘴唇颤了颤，“难受就哭出来。”
他的声音轻柔向一朵云彩，温从地拂过我心，若换做以前，我定然会被他这一刹温柔而喜极而泣。
“不难受啊，既然是死在你手里，我总会轻松些。”
他的目光移开，投往天外，好长一段时间，我们不说话，风来风往，云卷云疏，我们静静坐着，谁也不说话。
我终是没有穆敏那样能沉住气，我心里面填满了事，每一件事，我都想找到解决之法。
“三哥哥，你不救他吗？”
穆敏没有接话，站起身来，仰头望天，日光穿过云层洒在他身上，顺着他修长的身形勾出一抹金色的轮廓。
我也起站起身来，下了几个石阶，站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
身边的人，我不知道他是好是坏，不知道他是否真心实意要娶我，不知他在我身上究竟要打什么主意。
即使这样，我还是一头扎进他的温柔里，虽然一刹，但那弱不经心的温柔，足够温暖我一生。
“贡银的事，是南梁王陷害还是真让三哥哥窃取，皇上不应该派人去彻查吗？”
穆敏忽然侧身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转过身，顺了顺衣袍，他还是穿着素白的袍子，风姿潇洒，身上丝毫不见重伤的痕迹。
“皇上自然派人去彻查了。”
“结果呢？”
“威远将军，私造兵器，因为短缺银两，所以领兵偷盗南梁的贡银。”
他平静地说，没有任何情绪，就像说起一件其余的事情而已，他顿了顿，然后继续道，“穆伟究竟是有意让他盗取，还是两人联合，这才是关键。”
锻造兵器，我那日朝穆敏借黄金三百两，不就是为了帮助他吗？
南梁进贡大昭的银子能有多少，值得阿爹如此冒险一搏呢？
“阿爹为何要盯上南梁的贡银，既是短缺，他也断不会以身冒险。”
穆敏转头看我，唇畔溢出一丝笑意，“穆清，你还不明白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下石阶，风来时，飘来他的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欲加其罪，何罪不能？”
我追着他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像个冒失无礼的人，“阿爹之死，另有原因？”
“那已经不重要了。”
“为什么不重要了？”我几乎是声嘶力竭般朝着他吼，死的是我阿爹，是自小到大守在我身边的人啊，怎么能不重要？
穆敏停下来，沉默了片刻才说，“命都没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以前在边塞，阿爹鲜有的正经时刻，朝我说过，人这一生金银财富，地位权利，都不重要，总有一天会发现，人之命，大过于天地。
我鼻子一酸，松开拽着穆敏胳膊的手，他侧身一转，伸手抹掉我脸上的泪。
“穆清，人活着，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
若不是晴天白日，我会误以为这句话是阿爹说的，道理，我们都懂，尤其是这样的道理。
我提起袖子擦干眼泪，仰头朝他说，“你是在跟我讲道理？”
穆敏目光一霎变暗，额间隐约有青筋皱起，似乎极度忍耐，又似乎极度愤怒。
“这是教训。”
我没搭声，太多时候，我根本无从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我将要委身做妾的男人，心里面究竟在想什么。
他能看穿我的一切，知道我所有的故作倔强以及掩饰，我的强硬，我的软弱，他都懂的。
可是我却对他一无所知，相处了这些天，我知道穆敏的事依然还和从前一样，权倾朝野，家财万贯。
我没再搭理他，我知道他一定是生气了，但也不明白，他凭何要讲那样的话给我听。
阿爹都不在了，我做任何事情都提不上力气来，哪怕坐着吃喝玩乐，味同嚼蜡，哪怕上房揭瓦，再也追不回曾经的那种任性妄为的勇气。
好在我还有要做的事情，救下我的三哥哥，找到我亲阿爹，辞婚韩承肆，嫁与穆敏为妾，守在这一方庭院，一生到死，就好了。
日子一天叠着一天走，我越盼时间仿佛走的越慢，我站在门前，看云过，看风走，看天黑，好像每一种等待都会拖慢时间的流走。
阿爹说他罩不住楚俏了，穆敏说他放了楚俏一条生路，我在想，楚俏现在究竟在何处？
长安盛世那般繁华，可是与她无关，外面这几日一定重兵把守，她定然不会轻易逃走。
御宴之日，如期而至，天色还未亮，初桃便在外面敲门，我起身时顺手拿过放在桌上的剑，起身去开门。
“公主，这是将军托奴婢送来的衣服。”
有风涌来，初桃一脸笑意，侧身从我身边走过，进了房间。
镶金的方盘，整整齐齐叠放着华丽的衣袍，天青色做底，上绣金线花纹，虽为金贵，却也瞧着朴素淡雅。
“穆敏呢？？”
“将军先让奴婢给公主收拾打扮，他在前厅等你。”
初桃说话间走到我身边，脱了我身上的旧衫，然后折身将方盘端过来。
我看着那衣袍，轻声问他，“这衣服确定是要我穿的吗？”
初桃笑着点了点头，我没有搭理她，侧身坐在一边，没有要穿衣的打算。
“公主，可别耽误了时辰。”
我睨着她，开口问，“大昭身穿天青色衣袍的人，只有一个，这衣服我今天不穿。”
初桃站在一边，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蹙着眉头说，“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将军的命令，不敢不从。”
“那叫穆敏来，我总得问明白吧。”
“奴婢这就去唤将军，公主莫要急坏了身子。”
她说完话，将方盘小心翼翼搁在了我旁边的桌子上，匆匆离去。
我抬头往窗外看去，天色微明，隐隐有点光亮，我的心事忽然很重，也不知道为何，总觉得阿爹走了，我身边尽是暗伏的危机。
御宴之喜，举国大宴，想来定然会热闹非凡，韩承肆会出席，太子哥哥也会出席，如果阿爹在，如果三哥哥没有犯事，他们都在的话，那就是千年盛宴，与我而言，一生不忘。
外面脚步声渐渐逼近，我紧了紧手中的剑，一闪身躲到了房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