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巷子，尽头处涌入一片璀璨的烛火，随夜风的风向，来回摇曳不息。
我贴着墙壁，一颤一颤地往后退，后背忽然升起一层密汗，那人虎背熊腰，一个人便把巷子挤满，我再抬头时，他就站在我跟前，霎时，犹如一片乌云遮住了月光，眼前只剩黝黑一片。
黑漆漆的一人，挡去了所有的明光，我吞了吞口水，抬头时，那人喘着粗气，气息里夹杂着浓烈的酒水之气。
“南梁王——”
我怯怯地叫了一声，而后打忙低下头来，心道我们两个可能真是八字不合，不然何至于到了偌大的长安，还这般的狭路相逢？
南梁王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我只觉头顶一热，一颗心狂跳不停。
那天晚上，他拿刀在我手上割了一道口子，这几日才刚刚结了疤，我紧忙伸手摸了摸，复又仰头道，“深更半夜，南梁王可要记得自己的身份。”
“身份？”
他打了一咯，又大笑道，“公主，莫不以为我会轻薄你吧？”
洪亮的声音直上九霄，他就不怕被人听见了吗？
我颤颤地向后退去一小步，而后挺直了腰身，朗声道，“我虽是女儿身，但好在有自知之明，若南梁王，真敢轻薄于我，那只能说你们南梁的男人，饥不择食，管不住裤腰带。”
我们错开一步之遥，稍远的距离，他身间有星点光痕洒进来，他喝的红光满面，宽厚的面庞早已经失去了以往的雄姿威风。
他并未理会我先前说的话，咳了几下，才接言道，“我是来绑架你的。”
“我可是你儿媳妇？”
我插着腰，就立在他对面，义正言辞道。
他一侧身靠在墙壁上，一刹那通明的光火直直涌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来，我亦是随他一侧身，靠在墙壁上。
好半晌，我们盯着那一道光柱，也不说话，各自想着事情。
与我自小有婚约的韩承肆，便是当今南梁王的儿子，他唯一的儿子，可是却被俘虏到了长安，用了皇帝赐的御姓。
“穆清，如果那晚我真杀了你，事情便不会像现在这么棘手了。”
我眼睛扫向他，南梁王庞大的身影如是一座山，屹在我身侧。
“那你为何不下手？”
他咳了几声，沉默了片刻，伸起衣袖往脸上揩去，袖子一扬，便让那通明的光线温柔起来。
“因为穆敏。”
“你忌惮他？”
他大笑一声，“你阿爹忌惮他。”
我敛了敛心绪，不知该如何接话，阿爹的事情，似乎好像是一切开端，他逼着我走，我因着他，而走上了一条，越走越偏的路。
“穆敏要杀他，你该满意了吧。”
“满意？”他冷笑一声，忽而声色言辞，“他既不是南梁的人，何来管南梁的事？”
“是你坏了承诺。”
“承诺？”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话音刚落，只觉眼前一片黑影涌来，再回神时，南梁王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愈桎愈紧，我哽着嗓子，喘不上起来。
他红着眼，一双眼睛如嗜血的猛兽，直直盯着我，“你不也坏了承诺？”
我只觉得嗓子干涸，像烧起了一团火，南梁王一下一下握紧我的脖子，仿佛只要稍稍再用点力气，他便能轻而易举掐断，嗓子处的燥热，沿着血脉涌到了脸上，我瞪着眼睛朝他看，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是啊，我来长安，就是为了辞婚于韩承肆，而且是拼了只能赢不能输的勇气。
他掐着我的脖子，一下一下将我提起来，直到与他等肩时，他微微松了手劲，他喘着粗气，一溜的酒气从我鼻尖溢过。
“老子今天绑了你，等御宴那日与我儿成婚。”
我脚下乱蹬，一双手就在他面前扑腾，与其那样，我倒不如让他一把掐死我。
正如我所愿，脖子上的手劲越来越大，我只觉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其实我有想过，遵从父母之命，与那个人成婚，楚俏也说过，那该是我最好的出路。
我和楚俏总是在入夜时，策马飞驰，跑上一炷香的时间，找最高的沙丘，躺在沙地上，贴着一天的星辰。
密布星罗的天空，就悬在我们身上，边塞的夜，除了夜风的刮呼声，便只有这忽明忽暗的星星了。
“穆清，等你到了十六岁就要嫁给韩承肆了。”
“我才不嫁他。”
“他在长安等了你数年啊。”
我侧过脸，望着星光里楚俏一脸天真的样子，温婉静谧，像月亮，散着淡淡的银光。
“真是作孽啊，我哪里是一纸婚约便能被束住的人。”
楚俏淡笑不语，眼睛里流泻出一霎明光。
“你离不开他，他也不能没有你。”
······
楚俏温凉的话语，轻轻地跌宕在我耳畔，我只觉得自己脑袋重的有千斤沉，压的脖子都直不起来。
我哼了哼声，抬了几次眼皮都没睁开眼，哎，这算什么事，堂堂大昭的公主初入长安，不是被踹入水中，便是被花楼姑娘用瓜果砸一顿，再不然便是被南梁王差点掐断了脖子？
可真是报应啊，我才刚刚和穆敏有了半点亲近，便被韩承肆这不要命的老爹给捆了。
若真如他所说，非要将我困到御宴之喜那日，我这一辈子啊，真就栽在韩承肆手中了，更别说花费时间和精力去驱逐穆敏身边的莺莺燕燕。
有人拍了拍我的脸蛋，力气并不大，与其说拍，倒不如说是指尖一扫。
“穆清，穆清——”
一道亮丽的女声，清脆悠扬，恍惚间，有点像楚俏的声音。
“楚俏——”
我喃喃应了一声，秉着全力抬起了眼皮。
有微微的光亮渗入眼帘，眼前一片模糊，除了亮光便什么也看不清。
那人忽然劈头打我一掌，一张好看的脸，瞬间放大了般，贴在我眼前。
“叫三嫂——”
我借着烛光才看清了她的面容，肤白，柳眉，杏眼，薄薄的唇蕴着一抹淡淡的红光。
她似乎也看出了我的惊诧，一晃身跑了开，我抬眼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敞开的门外是一四方的院子，廊巷之间挂着红彤彤的灯笼，笼面上写着黑色的毛笔字，我虽读几年书，识几个大字，但那个字我是瞅了半天都没有见过。
视线收回，屋子里摆设简单，桌椅板凳，屏障帷幔，古朴的画卷挂在我正对面的墙壁上，画卷上画着一位姑娘，却是穿了皇帝的龙袍，回眸朝我这边看来。
“穆清，你三哥哥呢？”
那姑娘一边说话，一边掀裙迈入屋里，手中捧着方盘，上面却是遮了一块黑色的绸布，也不知道那盘子里置放了何物。
我伸手压着脖子，那该死的南梁王当真是想要下重手，现在只觉得脖子间一紧一紧的疼。
她见我不吭声，也没放在心上，将方盘搁在我旁边的桌子上，然后坐在我对面的位置。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隔着桌上隐隐颤动的烛火，大眼瞪小眼。
“你叫什么名字？”
我终是受不住那姑娘柔烈的目光，率先问道。
她笑了笑，身子往前一倾，双手撑着脑袋，朝我笑了笑，她的笑明媚昭然，像一道光，轻易就能拂入人心上。
“我是你三嫂。”
“我三哥是谁？”
“穆白啊。”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神里映着烛火，区别于先前的匆匆一眼，此时此刻，我方觉得这姑娘越看越衬人心意。
只是她口口声声说是我三嫂，我都有点懵，毕竟三哥哥的妻妾我并不曾见过，而且三哥哥还和穆敏勾搭在一起，眼下，我越想越觉得脑子里就像一团乱了阵脚的麻线。
“我怎么在这里？”
她笑了笑，嘟着嘴，吹着那灯烛，片刻后，她又提眸望向我，“我把南梁王打晕，救下了你。”
“你想要什么？”
我声音刚落，那姑娘眼睛忽然一亮，兴奋地直直站起身来，一只手压在桌子上，她似乎想着什么事，又好像在犹豫不决。
“穆敏，韩承肆，你选谁？”
我抬眼望着那姑娘，心下一颤，这和南梁王一模一样的套路有何分别？
“姑娘劫我，怕不只是为了穆白吧？”
“叫我三嫂。”
她颦眉紧蹙，脸色一沉，坐了下来，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我选穆敏。”
“那韩承肆怎么办？”
“你管那么多？”
她唇角一勾，眼睛一垂，也不说话，我想我该说实话，既然身至长安，我便要让这里所有的人知我心意。
哪怕是大阿爹在我面前，我也会这般回复。
我忽然又想起穆敏那一张波澜不惊的面容，无悲无喜，却轻易让我神魂跌倒。
“你既然说实话，我也不隐瞒你，我让南梁王绑你，就是为了收拾你。”
“哦？”
她笑笑，兀自说起旁的话，“桌上黄金三十万两，你且收着。”
我目光扫向那方盘，“你不欠我。”
“但你需要它。”
对面的姑娘虽然看起来一副天真不谙世事的样子，但其实心下盘算的事情远要比我复杂。
显然她说是我三嫂，这话可信，也不可信，但银子的事情她说到了点子上。
我从边塞远道而来，身无分文，又赊欠了穆敏的银子，还被人暗害逛花楼不掏银子，而且我还心忧守在边塞的阿爹。
可我虽爱银子胜过性命，但也是有骨气的，铁骨铮铮的人，所以岂会为三十万两黄金而折腰？
“姑娘收回吧，我先行告辞了。”
休养了半晌，我自觉已经好多，说话间起身顺了顺衣袍，便往门外走、
那姑娘也未拦我，凭我走开，一方由青石板砌成的小院，夜静无声，只有擦身而过的清风，拂动灯笼的声音。
我顺着石子小路往外走，也不管此地是何处，繁华长安，道道通向皇宫，只要寻得了皇宫，我便能找到穆敏的府邸。
趁着夜深人静，翻墙入他家，总是要比大白天大摇大摆好些，避免招蜂引蝶。
其实穆敏有句话问的对，做了他的妾室，我同那些个莺莺燕燕斗，不一定是她们的对手。
楚俏说过，宫里和王府的女人，心思最沉，她们使得是暗招，害人于无形中。
我刚要跨出院门，便一折身屁颠屁颠地跑回了那屋子，端了放在桌上的方盘就走。
那姑娘笑了笑，起身相送，我婉声拒绝，既然拿人手短，又何必再叨扰人家呢。
我行至院子正中央转身，那姑娘倚在门上，笑的花枝乱颤，“我会在三哥哥面前说你好话的。”
她点了点头，似乎我说的话正中她下怀。
离了那家宅院，四周都是葱郁茂密的林木，夜风一来，树音婆娑，我循着那条一人宽的石子小路往山下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