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王铁定也是想让我死,我死了,对于他百利而无一害。
我们迎风而走,像两个私奔的人,往天涯海角走,往只有我们的地方走。
江山那么大,总会有我们的容身之所,却也总会有皇上的杀戮。
我紧紧地抱着他,怕这一场死亡彻彻底底将我们分开,将所有的人与我分开。
穆敏似乎为我的安静惊讶,他忽然在风里问我,“想不想死?”
我笑着回到他,“想啊。”可是我是认真的,明明白白的说的。
穆敏以为我又在调笑,“这一切是我拉你入水的,如今,是死是活,该由我说了算。”
我抱紧他,不想再说话,可是穆敏忽然之间像阿爹那样啰里啰嗦的说个没完没了。
“你是不是恨我?”
“恨。”
“是不是也怨我?”
“怨。”
“是不是也对我动心过?”
“是。”
“那就足够了。”
我在他话音一落时,翻身落马,他一个人驾马走出很远,然后才意识到了什么,调回马头看我。
穆敏端坐在马背上,暮色涌动在他身间,他的目光低低地落在我这边,我侧身看到身后的千军万马,还有站在远远的御宴台上,那一抹明黄的颜色。
我若死,怎么会连累他?
我已经让阿爹送了命,怎么再能将穆敏推至万劫不复之地呢?
我们隔着不远的距离,身后的马蹄声以及御林军的行步声渐渐逼近,像一道朝我刮来的大风一样。
穆敏坐在马背上,仰天一望,最后无奈地低头朝我一看,他的无奈,他的无能为力,让我心疼。
他曾经权倾朝野,手握大昭的兵权,他曾经腰缠万贯,一身风华地前来边塞。
那个夜里,他站在我们边塞的院子里,迎风对雪,就像现在这样的颓丧,那时候我尚未经历世事,竟以为那是他的倔强和狠厉。
也许吧,有过那么一刻,他心中有猛虎,却也曾贪婪的想细嗅花香。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我被那些来的士兵往皇宫押送,他一个人站在千军万马之外,天色一霎黑了,皇宫寂静的不闻一丝杂音,也只是眨眼闭眼的功夫,有人掌起了灯,也有人点亮了月色。
我走远时,穆敏还端坐在马背上,此时此刻,他如同从几千年几万年来过的人,被我一霎推回到从前。
这入夜的长安,再繁华,再昌盛,没有了那些我心上挂念的人,也只是一片断壁残桓。
我们隔着万家灯火,他目送我离开,我目送他赶紧离开,我们遥遥相望,谁也不忍别开目光。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我朝着那道离我越来越远的身影大喊,撕心裂肺的大喊,风越来越大,总会将那句话吹到他耳朵里。
皇宫内殿的大门合上时,我看着灯火里,穆敏扬鞭策马,转身离开的背影,眼睛的泪,忽然决堤了一样,肆意地往外冒。
我又回到了东宫的安居殿,韩承肆坐在院子里等我,他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我若没离开,他怎么能逃得过。
你看啊,兜兜转转,这么多次,只要回身,就有他在。
韩承肆站起来朝我张开双臂,我像小孩子一样,跑过去,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穆清啊,明天就是御宴了,真正的御宴。”
我仰起脑袋问他,“何为御宴。”
“君王之宴。”
“那上次呢?”
“并非真正的御宴。”
“为何?”
“你知道。”
我想了片刻却也不知他话中之意,便追问道,“上次就是御宴之喜啊,皇上说的。”
“你怎么不唤他大阿爹了?”
“他先是君,然后才是子之父。”
“刀叔说的吗?”
我点点头,凭着韩承肆拉我坐在月下,晚夜的凉风,能吹到人心坎儿里去。
“知道他为什么不今日动手?”
“在等明日。”
“知道为什么是明日吗?”
韩承肆顺了顺衣袍,站了起来,凉风吹的他衣袂飘飘,风华无双。
见我低头没说话,他转身说,“明日是真正的御宴之喜。”
是啊,御宴之喜,可是喜从何来?
韩承肆没再说话,我也不想再去追问什么,今日之局,我哪里还敢妄想喜从天降?
才不过是几天的功夫,东宫便成了现在这般千疮百孔的样子,太子哥哥看到了不知是何种感想?
也不知道如今他身在何处,他也是做事情不动动脑子,一方是自己的血脉至亲,一方是与自己毫无血亲可言的妹妹,他怎么就分不清利害呢?
我不太挂心太子哥哥,皇上就他一个儿子,他自然不会下重手。
他可以凭着自己的一腔热血和浑身正气,忤逆自己的父亲,任性所为,但是镇国府的三个哥哥们,却不能,他们自小饱读诗书,看得开太多事,所以即便放浪不羁,心中仍有热忱和期许。
韩承肆一个人站在树下,树冠晃动,发出沙沙响动,如今正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花木繁盛,天气宜人,我也知道这个夏日快要到了头。
明日御宴之喜,御宴之喜。
我们两个人像两只夜游的猫头鹰,韩承肆见着安居殿里里外外都栽满了利箭,便一把拉着我秉烛夜行。
我们离开安居殿,穿过长长的青石小路,后花园的湖上,泊着小舟,月光皎洁,洒在湖水上面,粼粼波光,像是散着光芒的银子。
是一池银子吧有何用,命都没了,有钱作何用?
韩承肆拉着我往前走,我心神恍惚地被他拉着走,他定然不会知道我心中所想,知道我又在想银子的事情,他大概会被气死的吧。
我们上了小舟,湖面上的凉气便蹿了上来,沁入心骨,那种淡淡的微凉袭来,格外束缚。
韩承肆将手中的烛火递过来,自己则在那里划桨泊船,我斜倚在船边上。
桨起水落,带起哗哗水动,韩承肆坐在月亮下,一湖皎洁,将我们包容其中。
我想我是知足的,这一生虽短,但足够惊心动魄,遇见那么多人,知我的,理解我的,爱我的,挂心于我的,还有为我奋不顾身的。
足够了,我平生除了贪银子以外,再无任何贪婪之心。
哪怕皇权之位本就属于我,我以前从未想争夺过什么,我知自己几斤几两重,欲戴王冠必先承其重,我未曾承肆过,所以我何敢坐上其位,坐享其成?
“怎么样?”
韩承肆侧过脸,笑着问我,公子如玉,明玉如水,他真是水玉和合而成的人。
温润,光洁,皎皎如天神之子。
我打忙抬起衣袖擦了擦嘴角,答他,“韩承肆,你真好看。”
他勾唇一笑,露出三分邪气,仿佛一切尘埃落定,岁月美好,我们彼此真心,共泛小舟。
这该是结局,若是结局,便好了。
我们徜徉在月色里,穿过静谧无波的湖水,再往前便是荷花池,荷叶连接,在月色下如是一片光影,覆盖在明明湖水之上。
莲花深处动人心,我们在小舟上浅睡,明明舍不得过尽这一夜,却还是不知不觉地相伴而眠。
明日将会如约而至,日升日落,是亘古不变的规律,我们抗争不了明日来的必然,也注定对自己的一生放手旁观。
君要人死,人何敢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