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园内，草木扶疏，房檐屋角上尽是葱笼繁茂之相。刚刚似乎下过场小雨，水珠还停留在树木的叶片之上缀着，澄澈的水滴，还倒映着园中风景。小小院落，其中花鸟池沼具备，身处其中，竟有在山林之间的假象。如同在辽阔的疆域中，开辟出一个角落，悠然独居。
不知岁月变迁，更不知泛滥红尘。这里只有静谧的草本木本，还有终日无言，只在嬉戏的游鱼。
这样安静的地方，忽然响起脚步声，虽然突兀，却并没有影响到此地的安宁，反而给这里带来了一种另外的生机与活力！
“我……我怎么又回到这里了？还有我的眼睛，好痛！”这人茫然无措，对于此地的景象在熟悉的同时，又觉得哪里不对劲。然后他就发现，他的一只眼睛，已经瞎了。
由于眼睛的变化，所以他看待任何东西，都不再像以前那样，纵使是再熟悉不过的景物，这时，也变得无比陌生，好像从未见过一样。
“我的眼睛……”这人趴在石头上，以池为鉴，看着自己。只见左眼血肉模糊，鲜血污了半张脸，头发和衣着也都脏乱不堪。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想起发生的事情，捧起水，清洗脸上污垢，无奈而苦笑道：“看来横城已经失了，一切都结束了。”
洗干净，整理好以后，他就呆坐在石头上，茫然四顾道：“可是，我又是怎么回到这里来的？难道是有人救了我吗？”
“韩公子！”突然间，一道雷霆般的声音乍得响起，唤他道：“你过来看我是谁！”
韩秦英惊疑不定，起身循声过去，看到草木掩映之下，立着一人，身穿青色道袍，脚踏飞云履，手拿拂尘，披头散发的，看不清楚其容貌。但是听声音熟悉，韩秦英仔细想了想，才回忆起来这是谁！
“孙道长，你怎么也在这里？”韩秦英诧异道：“你不是去攻打官兵了吗？难道失败，逃回来了？”
孙天朗怫然大怒，瞪着铜铃一样的眼睛，道：“我孙天朗一身傲骨，何时逃过？我就是死，也绝对不会逃命！”
“道长请息怒，在下不是有意冒犯。”韩秦英作揖道歉，问道：“我只是好奇，道长怎么来我这太初园了？是不是另有计划？”
“说起来，我本来是有些计划要去做，只是临到头，我却放弃了。”孙天朗黯然神伤，叹惜道：“宁夏城的阵法，我还没有动用。”
他在这里顿了顿，紧接着又低首摇头，无奈道：“引官兵过去，其实也没什么大用了，顶多延缓败亡的速度罢了。在这种没有人搭救的局面下，实在是回天乏术！”
讲到这里，孙天朗无比痛恨道：“好个徐钦，竟然临阵脱逃！带着人们逃跑！要不是早早死在鞑靼兵手里，我必定施法，将他劈死，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孙道长请冷静下，现如今我们都已经安全了，不必再为这样的人而气恼。”韩秦英指着台阶旁的花草，笑着道：“至少这里的一切，都没怎么改变。”
孙天朗愣了片刻，问道：“你难道真的不想救安化王出来吗？”
这下轮到韩秦英沉默了，他呆立许久，道：“难道你要我害死更多人吗？”
听到这种想法，孙天朗只觉得哭笑不得。因为孙天朗拼命的去帮朱寘鐇，其最终目的，就是要去除刘瑾，不让他们再害人。对于孙天朗而言，杀人只是一种手段，不杀才是结局。
但是韩秦英比他更高尚一些，从开始，韩秦英就不愿意杀人。他的理念是什么？就是兵书上说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然而这世上哪来那么多不战而胜的事情！
“韩公子啊！”孙天朗真是不知道应该用怎么去回答他，心情复杂地道：“王爷可是为了天下百姓的生计而战，即使牺牲些人，也是无可奈何的，但是我相信，他们会理解的。”
“我不理解！”韩秦英摇头，严肃地道：“为什么建功立业，一定要用别人的生命作为代价？你一定以为我读书读傻了，不明白其中道理。实际上我很清楚，这些人到底要做什么！”
孙天朗颇感意外，问道：“你真的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韩秦英满脸都写满了痛苦，心中无比郁结，道：“这些人根本就是乌合之众！他们在攻伐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利益！在这一点上，又和刘瑾有什么区别？”
“当然，我不是在说你。”韩秦英稳了稳心神，继续道：“还有丁指挥，你们两个是阵营中少有的良臣，目的很纯粹，就是为了杀刘瑾。但你们这么想，别人可不是这么想的！他们最希望的，就是通过这场战乱，为自己谋取足够的利益！当有人阻碍到他们的时候，无论是谁，都会被他们列为敌人！”
说到这里，韩秦英忽然盯着孙天朗，诘问道：“如果我猜的不错，刚开始，你是想利用他们的贪婪，把他们当成猎犬一样饲养。等到大事成功之后，再烹煮他们，对吧？”
孙天朗一惊，如韩秦英所说，他确实是这样想的。现在又没有外人，他也不忌讳，点头同意了道：“不错，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等到天下稳固以后，再除掉这些人，这的确是我的想法。”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里面有很大的问题？”韩秦英收回目光，淡淡地道：“百姓困苦，不就是因为朝廷苛捐杂税，压迫他们吗？可是你现在纵容手下，做下比朝廷还要严重的过错，这不是逼着百姓跟你斗？所以君王不怕贼寇，而怕圣人。因为圣人的教训会使得百姓归附，以至于背离朝廷。”
“所有生命都是趋利避害的，人也不例外。所以你看高山峡谷，少有人去，因为百姓知其利害。”韩秦英打了个比方，道：“可要是一定有人去呢？那就说明这里有足够的好处，让世人忘了死亡，甘愿冒险。所以夺天下，当以仁治，不该妄行杀戮！因为你根本没办法与朝廷抗衡！你只有把郡县治理好，叫万民来归附，才可以夺天下。昔日帝辛困文王，世人反而认为文王是对的，就是这个道理。”
“而安化王，太过急功近利。”韩秦英指出来其问题所在，苦闷道：“他永远也不明白，这天下从来都是天下人的！而他，却错误的以为是当今圣上的，好像只要杀了正德皇帝，这帝位就是他的。”
孙天朗都迷茫了，问道：“难道不是吗？”
韩秦英只是笑笑，反问道：“你应该知道近来河北的大盗，杨虎吧？”
“当然知道！”孙天朗道：“我还听说那伙盗贼本是张茂的手下，后来被朝廷剿杀不少，最近老实了很多。”
“老实很多？孙道长，你太小看这些人了！”韩秦英分析道：“这些江洋大盗什么都不在乎，可最注重的就是义气二字！朝廷敢杀他们的老大，他们怎么会忍气吞声，咽下这口气？平淡只是表象，实际上，暗藏不臣之心！而且越是平淡，等到爆发的那一天，就越是可怕！”
“有时候我都觉得，这些贼寇才能真正成大事，而我们，则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韩秦英敬重地道：“那些大盗，起码还懂得韬光养晦，伺时而动。并且最让我佩服的是，他们有自己的纪律，虽说不是很好也不是很细致，但却是口耳相传，从很久以前就流传下来的规矩。”
“再看看我们！”韩秦英揶揄道：“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平时都在朝廷的打压下做事，等到释放出心中欲望，必定和朝廷的律法背道而驰！而朝廷的律例，不就是为了制止罪犯，给世道一个清明吗？”
“不说这个，我们把话题再转移回来，说说天下的问题。”韩秦英道：“目前我们已经知道有个杨虎，而且他手下不少，并且还在聚集更多贼寇。假如哪天，安化王真的攻入京城，首先遇见的不会是朝廷大军，而是杨虎！他这种人，是绝对不会把自己的领地给别人的，无论是朝廷，还是安化王！”
“可以合作啊！他们报仇，我们登基。”孙天朗恶毒地道：“利用完以后，再杀了！”
“问题是你想当皇帝，我也想啊！”韩秦英深沉一笑，道：“到时候打起来，鹿死谁手，真的尚未可知。”
孙天朗恍然大悟，自省道：“我是真的没把杨虎这群人纳入思考的范畴之内，要不是你说，我真的不会认为这样的人，会对我们的大业产生什么影响。”
“这些人，空有满腔热血，没有头脑，很难当帝王将相，但是毁灭一个朝代，当一个搅局者，却绰绰有余！”韩秦英举例道：“无论是赤眉军、瓦岗寨，都是如此。所以你千万不能小看这波力量，他们从来不按照规矩出手，什么绝妙的计谋，用在他们身上，不过是撒一粒沙子进大海，完全没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