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觉告诉她,不论晴妃或凶手是否在那个阁楼里,那里都定有古怪,不行,明日她一定要去问问。
次日一早,夏青问清了路,出了太医院,便向海澜阁行去,海澜阁是顺亲王赵祏议事晚了在宫中留宿的地方,他从小在宫里长大,一定知道那座小阁楼曾经发生过什么。
阁里没有太监也不见宫女,连平日不离身的青衣也不知去向,不知道被这个怪脾气的王爷全都撵去了何处,自然也无人通报,本以为这个时候他不在,却没想到一进门,夏青便看到他正坐在院落里面喝闷酒,小圆桌上摆满了瓜果和清酒,可对面半个人影都没有,他却斟满了酒,慢慢推过去,还低语了几句,像在跟人对话,但哪有什么人?
嚣张王爷是喝醉了吧?中邪了吧?不论是哪样,这可不大好,他神志不清如何会告诉她那个阁楼的事。
夏青正要走过去,他又做了件叫人意想不到的事,抓起果盘里的干果,一下一下地剥着,仔仔细细地剥出果仁装进盘里,推给对坐的莫须有。
如同,那个时候,他与她共乘一轿时的情景,一面想事情一面无意识的剥着,只不过这回没有人替他吃掉。
他曾说他想事情的时候,不喜被人打扰,夏青犹豫着该不该抛块石头过去打醒他。
他坐在一株老榆树下,大半个面孔都隐在树影里,剥完干果又端起自己的酒杯和莫须有的杯子轻轻一碰,便大口大口的喝着,腼腆而自得的笑了起来,像个极年幼的孩童。
夏青不知他说了些什么,只看到那个孩子气的笑在阳光下闪烁,她就这样远远的远远的望着他。
此时的赵祏,比之初见时刻的轻狂,比之相处之时的邪魅,更多生出了一份孤寒之感,眉宇间隐隐透出一股沉郁,与平日见惯的孟浪嚣张大不相同,夏青心下不禁迷惑,到底哪一个才是他?到底哪一个才是他真实的面孔?
或者该说,每一个都是他,他就是这般百变难测的人么?
阳光跳动着,映上他的侧脸,那一瞬,夏青如同看见那件嚣张叛逆的外衫已脱离了他的身体,留下的只剩孤单,这样的他,哪里还是那个出行地动山摇,嚣张霸道的顺亲王?
这个人,总是别扭的和她相处着,他是闺中少女又爱又厌的花花公子,是群臣眼里的浪荡王爷,但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如同邻家哥哥般无助的孩子。
满满两大坛酒,他像渴极了似的,一口一杯,再好的酒量也经不起这种喝法,当他抱起第二坛酒时,手已在哆嗦了,却还强颜欢笑,和莫须有碰碰杯,说着话。
他是在思念某位想见却不能见的红颜吧?醉卧青楼笑,片叶不沾身的顺王爷,竟也有温柔眷念刻骨相思的一面?是念着哪位青楼女子么?他打着好男色的旗帜招摇撞骗,也是为等她么?
哎!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是乌龟配大麦,一物剋一物。
皇室难容烟花女,这对有情人的故事太凄美了,若她今后重返说书舞台,一定请个极具文彩的人写成诗,那该多荡气回肠啊。
权势滔天的王爷又如何,一样有得不到的东西,只是他肯为她如此,倒也有一二分真心,夏青不知道那个莫须有是化做了尘土还是嫁为了他人妇?只知他再这样喝下去,很快就会变成一瘫泥。
她走到他身旁,夺过那坛酒,豪气的一仰头,喝下去。
喝多了的人都很迟钝,他呆了一下,醉眼迷蒙的抬起头,失了神志般,就那样抬头望着夏青,望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灵魂出窍般,他开了口,嘴角一勾,笑涡又出现了,没有别的话,只茫然说了一句:你终于肯来了,喝酒!
他在等她?绝不可能,他等的那个爱恋之人是谁?夏青难以想像,不过却给予精神上的同情,因为,被这样一个男子恋着可真是够背的。
自从与他相识以来,从来没有见过他借酒浇愁的样子,也始终都不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明明看似毫无防备,却总是滴水不漏,他有心么?或许没有,或许丢了,或许他等的那个人知道,只不过……那个人到底是谁?
可夏青知道,自己不是他等的人,便不能用那个杯子喝酒的。
赵祏忽而又笑起来,他举步蹒跚行至夏青身侧的位置上坐下,提起桌上的酒壶,斟满了两杯酒水,随之伸出一根手指,轻点夏青,含笑而道:我要你来侍酒。
好,喂你喝便是。夏青敷衍着将满杯的酒提起送到他唇边,柔声而道:王爷,请。
赵祏就着夏青的动作,将那一口清酒含入口中,然而却在夏青刚将酒杯放落桌面之时,他突然捏住她的双颊,迫使其微然启口,而下一刻他却贴上了她的唇,将满口酒水传入夏青口中,这才松开了手上力道。
以拇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双唇,赵祏看着被怔得张大了嘴的夏青,唇边慢慢掠起一丝似讽非讽的笑意。
她被酒浸染的容颜泛起桃花红,眉目潋滟,那眉、那眼,桃之夭夭,似记忆中的那株青涩桃花。
他的衣衫上是令人微微迷乱的酒香,夏青靠在他的胸膛,一抬头,对上了他亮闪闪的眼,让她的脸莫名一烫。
然而下一刻他的头就俯了下来,带着淡淡的酒香,在她唇上轻触了几遍后便久久地贴合上去,夏青瞬间呆滞。
这是一个几近缠绵的吻,他用舌尖细细描绘着她的唇线,最后轻轻松松撬开了她僵硬的唇舌,席卷。
夏青一直是呆滞的,她居然一不小心掉进了狐狸带着笑的眼睛里,却没看到那半分的笑意早已变化成了戏谑,将她的唇舌细细尝了一遍后,一口咬下。
“啊……你真的是只狐狸么?干嘛咬人啊你。”夏青一张呆滞的脸顿时冒火,他却傻傻的一笑。
“发现认错人了也不至于咬人啊。”夏青控诉。
赵祏一声不吭,脸色却阴沉了下来,他喝醉了酒,眼睛出奇的清亮,一手轻抚她的脸颊,喃喃自语:“这眉眼,这神态,这名字,怎么能那么像呢?可这张脸,却又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