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笑得这么开心?”祝天韵正在给谌师弈挑鱼刺,一抬头便见自家小姑娘竖着耳朵听着外头的打更声,突然抿嘴一笑,眼睛亮得像只小狐狸。
“嗯,事成了。”谌师弈本也没有什么事要瞒他,之前不说不过是担心事情不成白叫他欢喜一场。如今得知事成了,自然就说了。
祝佑杞的确将这信王府守得跟铁桶一样,可是他总不能封了信王府周围的路。于是,谌师弈一早便把主意打到了打更的更夫身上,虽然传递不了什么复杂的讯息,但通过梆子声的细微差别传达一些简单的信号还是很容易的。
祝天韵对她这没头没尾的话倒也并不诧异:“早发现你和卢念云鬼鬼祟祟的,现在能说了?”
“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谌师弈带着些小得意,凑到他耳边小声将今晚她托卢念云做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你啊,也太大胆了些。”听到她直接算计太后,祝天韵摇了摇头,然而嘴上这样说着,语气中却根本听不出半丝苛责的痕迹。
“我一直胆子很大啊,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谌师弈继续笑眯眯,这可是这么久以来她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她可是开心极了。
祝天韵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语气里却带了一丝担忧:“你将身份告诉卢念云没问题吗?”
谌师弈无所谓地吃着他给自己剔好的鱼摇摇头:“没关系啊,反正祝佑杞已经知道了。”
这话成功让祝天韵紧张起来,他还记得先帝驾崩后谌师弈便将一直不愿说的身份告诉了他,并说了之前一直瞒着不说的原因——担心先帝和祝佑杞知道。
因为“宁国皇帝必须要娶施家女为后”的祖训,让东阳侯施家成为了一个很敏感的存在。
其实,当年的祖训远远不止如此,太祖皇帝临死前留下的真正遗言是“得施家女者得天下”。
据说第一任东阳侯与宁国开国皇帝是一起打天下的,两人情同手足,东阳侯的妹妹又嫁给了太祖皇帝。于是天下初定后两兄弟便商定由太祖皇帝登基为帝,而以后每任皇后都必须出自东阳侯府。
又据说这样安排是因为东阳侯懂得风水之术,在打天下的过程中发现了一处风水宝地,占据那片风水便能保证代代是金凤的命格。于是东阳侯便暗中将自己家的祖坟迁了过去。
龙凤呈祥,自然天下稳固,若龙凤离心,龙椅上那位自然坐得不太稳。
因着这样的缘故,开国三百年来,东阳侯家与皇室一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大宁的国运也一直繁荣昌盛,气运稳固,原本这样的状况至少还可以再维持个数百年,但谁能想到会突然杀出一个心狠手辣又不按常理出牌的郑柔。
她杀了原本拥有金凤命格的施家女儿,鸠占鹊巢地霸占了皇后之位,原本若真如她所愿施家满门断绝那便也罢了,然而施家却偏偏还留下个小女儿,也就是谌师弈的母亲。
于是,不知是不是那风水之说真有几分道理,龙凤离心,大宁的国运自祝天韵的父亲开始肉眼可见的衰弱下来。
作为施家侥幸活下来的女儿,谌母在寻找仇家的同时,自然也发现了皇家一直没有放弃对施家女的寻找。存着对皇家人的防备心,她一直死守着这个秘密,甚至连自己的女儿都没有告诉,但奈何女儿太聪明,谌师弈自己猜到了,所以在信王府第一次母女相见时,母女之间才会有那样一番谈话。
谌师弈虽然信任祝天韵但却也不是那种会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女子,对此事的利害看得分明,最初她是担心先帝得知自己身份后会动将自己立为后的念头。
于是接着祝佑杞几次三番闹腾的缘故,催着祝天韵与她迅速成婚。原本她打算成亲后找个机会和祝天韵说此事,但却在这过程中确认了祝天韵根本无心皇位,想着既然如此那便不要给祝天韵造成多余的困扰,她打消了说出此事的想法。免得本就有心让祝天韵继位的先帝得知这个消息后,趁势推祝天韵继位。
直到先帝驾崩,谌师弈这才将自己一直隐藏的这重身份对祝天韵和盘托出。祝天韵得知此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担心——担心祝佑杞知道。这个小畜生原本就对他家小姑娘死缠烂打,若得知此事不知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
如今听谌师弈说祝佑杞已经知道了,叫他如何不忧心:“你确定他已经知道了?这可如何是好?”
伸手将他打结的的眉心抚平,谌师弈无所谓地笑了笑:“反正知不知道他都不会放过我,我早已经有觉悟了,他就是个疯子。”
“对不起,如果……如果当初我能抛下一切和你隐居在山里,就不会让你遭遇到这些事了。”突然用力抱住谌师弈,祝天韵的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愧疚。
谌师弈一愣,微笑着轻抚他的后背:“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其实在最初得知你是信王时,我曾一度生出过利用之心,想借助你的力量来找郑柔报仇。”
这却是祝天韵从来不知道的事,他愣了一下迅速抓住了谌师弈话中的关键:“那什么时候打消了利用我的念头?”
谌师弈早已习惯了他异于常人的“抓重点”能力,继续笑着道:“在你大半夜跑来敲我门,说要让我当信王妃的时候。”
见祝天韵眼中迷茫,她笑得灿若星辰:“我没法利用一个喜欢我的人,何况你说完之后我认真想了想,觉得自己也确实有那么一点喜欢你,那就更不能利用你了。”
堂堂信王被自家媳妇两句话哄得美滋滋的,只想着原来他家小姑娘那么早就喜欢他了,全然忘了自己方才在愧疚什么。
谌师弈再接再厉:“虽然不想利用你,但你说要带我入京我立刻就答应了说到底还是有借此机会看看郑柔的心思在的。所以,一来入京是我自己的选择,二来祝佑杞这个大麻烦是我自己引来的。你才是被我牵连的那一个。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是不是因为我刺激到了祝佑杞,才令他提前对你哥哥下了手。”
“这和你没关系,是他丧心病狂,分明早就存了弑父之心。”祝天韵至此彻底忘了自己刚刚在愧疚什么,一门心思安慰起谌师弈来。
顺利转移了祝天韵的注意力后,谌师弈坦然接受他的安慰,因为她心里很清楚祝佑杞弑父确实与她无关,一来,祝佑杞弑父逼宫的计划早就已经开始实施,二来,若真是为她冲动弑父那该在她成亲前,所以在祝佑杞谋夺皇位的计划中,她的作用仅在于决定了杀死先帝的是“呆若木鸡”之毒,说到底也不过是一枚祝佑杞用来自欺欺人的棋子罢了。
棋子?呵,想到这里,谌师弈望着远方虚空的眼眸瞬间阴沉下来,既然敢算计她到这一步,那就要做好承受她报复的恶果。她可从来不是什么慈悲之人,当年抓周时她可是一把就抓住了父亲那柄睚眦匕首,虽说年岁渐长后性子收敛了不少,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的原则是不会动摇的。
宫中,正与百官同乐,欢度除夕的祝佑杞不知怎地莫名眼皮跳了两下,心中也泛起一阵惶然之感,似乎有什么不太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想了想,他还是忍不住招来贴身太监。祝佑杞疑心很重,能被他贴身收着的自然是有能力又得他信任的,这位内侍虽然看着年轻,但却是从祝佑杞刚回京时亲自挑的,赐了个名叫“耿忠”可见对其的警告和期望。
见主子小声问“信王府今日可有什么异常?”耿忠也乖觉地一边装作替他斟酒一边低声道:“刘太妃回来了,不过刘太妃情绪还是很低落,由信王夫妇陪着草草吃了顿晚饭便径自回屋歇下了。信王夫妇独自在守岁,但也没有什么异常。”
祝佑杞想了想:“刘太妃为什么回来?”
“这……毕竟是除夕……”耿忠呐呐回道,心中也忍不住觉得自家主子谨慎过头了。
祝佑杞却是摇了摇头:“让人去查一查。”
耿忠自然不会傻到违背这位主的命令,领命去了,当然最终结果是什么也没查出来。可祝佑杞心中那股子没法言说的不安感不但没有消停,反而越发剧烈了起来。
于是,祝佑杞一个命令下去,负责监视信王府的人手便多了一倍,而且要不分昼夜地严密监视。每日交上去的监视报告也要详细到每一刻,直叫那些暗卫们叫苦连天。更夸张的是连卢念云想去信王府都被拦了下来,可是这样一直持续到元宵后刘太妃孑然一身地再次回到了皇家寺庙,复杂监视信王府的暗卫们也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信息。
祝佑杞这才松了口气,也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小题大做了。然而,他这口气没松两日,半夜一个扰得半个皇宫都混乱起来的消息令他突然陷入惶然——太皇太后郑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