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佑杞这道圣旨下到信王府,心里也很忐忑,他想师姐一定会恨死他了,可是恨他也没有办法。师姐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握了握拳,祝佑杞紧张地坐在书房里,等着耿忠回来复命,他想了很多,想师姐会不会跟着耿忠一起回来向自己求情,如果她来了,自己该怎么办?也想了师姐会不会撕了圣旨对他破口大骂。
可是,和他想的都不一样,耿忠回来说,信王和信王妃接旨都很平静。
平静?怎么可能,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自己要做什么,怎么可能还能平静。初听到是祝佑杞并未当回事,觉得师姐不过是强装镇定罢了。然而,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眼看着离信王启程的日子越来越近,信王府中却仍是一派宁静,祝佑杞终于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她为什么这么平静,她想要做什么?
胡思乱想的结果就是祝佑杞特特召来卢念云让她亲自去信王府探探口风,然而,这一次一直在信王府畅通无阻的卢念云被谌师弈赶了出去。
回到宫中的卢念云苦笑着对他说了一句:“皇上,她对我也失望了啊。”大约是因为卢念云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太过凄然,祝佑杞心里突然一空,等反应过来时,卢念云已经离开了,他呆呆坐了片刻,心中莫名涌起一丝惶然,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离自己而去了。
直到耿忠端着热茶唤他,他飘忽的思绪才重新回到身体里。
“怎么了?”祝佑杞神色还有些恍惚,可耿忠一句话却仿佛兜头给他浇了一盆冷水,让他彻底醒过神来。耿忠说:“信王妃打算和信王一起上战场。”
好了,这下他终于知道自己的好师姐打的是什么主意了,难怪她那么平静,难怪她不来求自己。也是,他怎么就没想到呢,自己这位师姐可不是普通的女孩子,上战场又有什么奇怪的,甚至,祝佑杞觉得如果自己不阻止,谌师弈搞不好真能在战场上闯出一番响亮的名头来。可是,这不是他想要见到的。
沉思了片刻,他霍然起身:“摆驾信王府!”
耿忠默默准备着,却在他看不见的角度轻轻叹了口气。都说旁观者清,他看得太清楚了,皇上这样的过执必然不会有好结果。可是,他也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用。
“臣不知皇上大驾,有失远迎,请皇上恕罪。”听见通报,正在收拾的信王与信王妃很快丢下手中事情迎了出来。
时隔一年多再次看见自己朝思暮想的人,祝佑杞有些目光有些贪婪地落在谌师弈身上移不开眼,然而就在他看得认真之时,谌师弈却毫不犹豫地对他行了跪礼,她动作利落根本不给他阻止的机会。
明明他是被跪拜的那一个,可这一下却令他觉得浑身都痛起来,她是故意的,祝佑杞知道,谌师弈一定是故意的。心里知道师姐恨他是一回事,可当她明晃晃地将这件事摊开在他面前,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这一跪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搭在自己脸上。
谌师弈低垂着头,凉薄地弯着嘴角,既然你要来找我的不痛快,那我也不能不礼尚往来一下。
“免礼平身吧。”祝佑杞艰难开口,声音里的苦涩连耿忠都听出来了,紧接着他听见谌师弈口中溢出极低的一声轻笑,满满都是轻蔑的味道。
在祝佑杞几乎摇摇欲坠的身形中,谌师弈缓缓抬起头,薄唇掀起一道讽刺的弧度:“不知皇上亲临王府,有何赐教?”
“朕……”祝佑杞调整了一下声音,“朕听说信王妃要陪信王去战场。”
谌师弈一点也不意外他会知道这个消息,本来这事也瞒不住,于是点了点头:“那又如何?”
这样不敬的问话,令周遭的侍卫宫人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可祝佑杞却笑了,这浑身带刺的模样才像是他的师姐啊。
“我大宁军纪规定的很清楚,军中不可带女人,即使皇叔归为信王,但身为统帅便该遵守军纪,不可破例。”他这话说得非常义正言辞,但只换来谌师弈一声漫不经心的轻笑:“所以,皇上亲临就是为了将我留在京城吧?”
她就这么愣生生地将那不该挑破的窗户纸粗暴撕开,当真是一点也不给祝佑杞面子。
“都退下!”祝佑杞突然厉声吩咐。
眼前的小姑娘桀骜不驯地斜睨着自己,漂亮的眼睛中满是嘲讽。
祝佑杞面色惨淡,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谌师弈时的场景,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骄傲地站在自己面前说,你别害怕,以后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他知道,是自己亲手毁了原本的生活轨迹,可是……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他只是拿回自己应得的。
他本该是皇位的继承人,而师姐身负金凤命格也本该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他将错误的人生拨回正道,何错之有?
谌师弈见他久久不回答,眼中的耐心消磨殆尽,祝佑杞还来不及寻出些冠冕堂皇之言,便听她凉凉的声音又道:“那么,信王妃还能活多久?”
祝佑杞听她这么问,很庆幸方才自己摒退了所有的下人。
“怎么,答不出来?”谌师弈轻轻嗤笑一声,“既然皇上连这个问题都不打算回答,那我们也没什么可谈的,请回吧。”
祝天韵全程没有参与说话,就立在一旁仿佛一个无关者一样看着,直到这时才上前揽住谌师弈自顾自地走开了。神情与谌师弈是如出一辙的倨傲,对他这位九五之尊的皇帝没有半点恭敬之色,甚至毫不掩饰地将“看不起”三个字摆在脸上。
祝佑杞想自己大约是被气晕了头,竟眼睁睁看着两人从自己面前走开。独自伫立了片刻,他也转头就走,站在信王府大门外,冷冷吩咐:“北疆战事吃紧,请信王按照军纪,即刻上路。”
皇叔,你不是要当一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痴情种吗?很好,那就让朕看看,究竟是爱能战胜一切,还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能心想事成。
最终,在禁军的严密看守下,信王当日便独自一人领兵前往北疆。
次日,皇上特别派皇后前往信王府陪信王妃说说话,落在不明所以的人眼中,只觉得这是极大的荣耀,有人猜测这是皇上要重用信王了,也有人觉得皇上这是想将信王妃捏在手里,让前线的信王不敢生出异心。
可是,任这些人众说纷纭,也没人会想到真相是那个不近美色的少年君主对自己亲叔叔的女人抱有那样的心思。
“他让你做什么?告诉我,信王妃还能活几日吗?”卢念云进来时,谌师弈正在练箭,听见她的脚步声,手上弓弦拉满,寒冷箭光擦着卢念云的发丝飞过去。这样突如其来的袭击,卢念云竟没有露出惊恐的神色,反对她包容地笑了笑:“还真生气了?皇上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他会这样做,不是早在你的预料之中吗?还是说,在此之前,你还对他抱有一丝期待?”
“我只是以为他还有救。”
“呵,那你现在是觉得他没救了?”
这两个可能是目前大宁最尊贵的女人旁若无人地说着大宁皇帝的坏话,负责暗中监视的暗卫们通通苦着一张脸,总觉得听到这样对话的自己很可能会被灭口,那么这话到底是上报呢,还是假装没听见呢?
面面相觑后,他们迅速用眼神达成了共识——当然是假装没听见。
“行了,我也不想为难你,你回去吧。”谌师弈收了弓,嗤笑一声,“他是皇帝,他想要做什么,没人拦得住,可想要我原谅他,下辈子吧。”
这样的结果完全在卢念云意料之中,她叹了口气,回宫复命去了。这一次,她大着胆子对祝佑杞说了一句:“臣妾知道皇上可能不爱听,但臣妾想了想,若臣妾是谌姑娘定然也不会原谅。皇上这又何必,真爱一个人,看着她幸福不好吗?何必……”
“我不会放手,也不能放手!”祝佑杞打断了她的话。
“是臣妾逾越了。”卢念云垂下头,没有再说什么,恭恭敬敬地行礼退下了,走出御书房,她缓缓抬起头,得偿所愿的笑意。
祝佑杞方才虽然打断了她的话,但却并没有斥责她,这样的态度变化说明她慢慢成功了。靠着和谌师弈亲近的关系,她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合作者,一点点蚕食着祝佑杞的防备心,一点点成为对祝佑杞不一样的存在。
慢慢来,不急,她对自己笑笑,现在还只是开始,等到谌师弈进宫,她的机会才会真正到来。
回到寝宫,刚喝了一盏茶,绿枝便走进来凑到她身边低声说了句话,卢念云绽开一抹笑容,没想到祝佑杞竟这么心急,竟是连第二日都等不及。
同样有这样想法的是谌师弈,她冷冷看了一眼一身乔装站在自己面前的祝佑杞,起身便走。
“师姐,你如今就这么不愿看到我吗?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你都已经忘了吗?”
“呵呵,我倒不知多年的情分就是让你软禁我的理由。”谌师弈反应无比冷漠,实在没兴趣配合他演什么深情款款的戏码。
“师姐,我错了。”祝佑杞连忙喊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谌师弈从小被娇宠着长大,脾气其实是有些骄纵的,以往他也没少惹她生气,可每次只要他这样说,谌师弈便会心软。
果然,谌师弈停下了脚步,祝佑杞心中一喜,师姐果然还是念旧情的。然而,下一秒他看清了谌师弈眼中满满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