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场谈判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叶苼这个女人简直成谜,刚见面的时候是一个样子,现在又是另一个模样。
虽然她的要求看似对我有利,只要我和江清淮分开就皆大欢喜,甚至老爹和师兄也不必再担心我。
可若我真的能放手,此刻便不会坐在这了。看似最好的解决方式却是最不可能的。
叶苼大感意外地瞧着我,忽而发出了一连串的笑声:“哈哈哈哈,你还真是,和以前一样痴情。”
不过我总觉着这笑声里藏着几分讽刺的意味,包括叶苼这话都好像是在讽刺我。
然而……她怎么知道我以前痴情??
片刻后我又反应了过来,这个女人知道我的前世发生过什么,所以刚刚那句痴情应该不是在说现在的我,而是在说前世那个我。
正因如此,我不禁疑惑了起来,无论前世今生我都这么痴情?
我对前世可能也不是一无所知,至少我知道前世我和江清淮认识,以及前世的我非常……痴情。
但是这么想来,会不会是我想多了??
说不定我和江清淮前世并没有倒霉的悲惨结局??
今生再遇见只是某种机缘巧合??
或者说就好像比较有缘??
我开始试图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解释我和江清淮的相遇。
但绝望的是最后我发现无论是什么理由都根本不成立,因为老爹和师兄们所透露而出的信息告诉我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句话没错的,眼前叶苼的出现也告诉我事情并不简单。
我沉默了半晌,抬目瞧了叶苼一眼,抿了抿唇:“无论如何,我不会离开江清淮,今天就当我没来过吧。但是你听着,我不管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最好不要在我和江清淮面前做不该做的事。”
我也不愿意警告她,但是这个女人总是让我觉得不安。
虽然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出马仙,甚至我随手一动就能让她失去现在有的能力。
可我总是没来由的有一种这个女人对某些事至关重要的感觉。
也许只是错觉,但我想从叶苼这里知道真相的可能性似乎不大,不免有些失望,但也别无他法。
不过在我起身的前一瞬间,叶苼却再一次开口阻止了我:“你不答应也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你不会愿意离开江清淮,否则前世的你就不会选择那么做,但是……我仍然可以提供给你查前世的路。”
闻言我不由一愣,这是什么情况??
我刚刚没听错吧??
这女人说就算我不愿意离开江清淮,也愿意给我一条去查前世的路??
其实我有注意过她的话,她说的是给我一条如何去查前世的路,而非她告诉我。
这一点我很满意,就算是叶苼愿意告诉我,我也不见的会信,谁知道几分真积分假?
上杆子的不是买卖,这句话绝对也是真理。
我不免警惕,轻一皱眉,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叶苼向后一仰靠在沙发上,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说道:“因为只要你知道了,或许自己就选择离开江清淮了,就算是你不愿意离开,我想依着你们的轮回之苦来说,你也不会留在江清淮身边多久了。”
我努力告诉自己不要生气,左右之后我如何选择就和叶苼没有关系了。
背着老爹出来查真相固然有所不妥,但我已然别无选择。
短暂的沉默之后,我下定了决心,抬眼淡淡地启唇道:“好,说吧。”
叶苼脸上浮现了一抹满意的笑容,看在我眼里却是格外的不舒服,但也没有退缩仍然与她对视。
我倒是想要看看这个女人如何给我线索,却见她拿过了那个酒红色漆皮的包包,极为优雅地啪嗒一声打开扣子,探手自内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紫檀色陶制小瓶子,大概一只手就能握住的大小,看起来小巧玲珑。
只是那东西上雕刻着符文,我一度怀疑在陶器上雕刻真的不会弄碎陶器吗?
果然心灵手巧的人让人羡慕。
当然我这种心大的也让人羡慕,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思关心陶器上有雕刻的符文这种事。
叶苼干脆利落的打开了那个小瓶子,许是因为满身阴气的缘故,我对阴气更加敏锐。
那小瓶子刚开了一个缝,我就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阴气。
那是……鬼?叶苼居然……拿了一只鬼来给我看??
一缕白烟自那小陶瓶中飘了出来,缓缓落在地上渐渐化为人形。
当白烟褪去时我蓦然发觉那竟是个漂亮的女人,穿着一身花开富贵的暗红色旗袍,勾勒出前凸后翘的身材。柳叶弯眉,一双凤眸,小巧的鼻子下唇形饱满圆润,脸蛋除了过于苍白以及眸中毫无神采之外,倒也算得上是个美人儿。
叶苼瞧了那女人一眼,随即对我笑着道:“虽然你不能查自己和江清淮,但是你缺可以查别人。这个女人叫梁莹,可是我好不容易从地府捞出来的。不过原本的计划是如果你能在梦中死掉的话,她也就没什么用了,可惜了,你还活着,我也只好把这位姑娘请出来,她可个非常重要的纽带。”
讲真,叶苼是真的很让人讨厌。
果然那晚的梦中邪法和她脱不了干系,要不是我现在实在是没有心情和这个烦人的女人斗嘴,我一定会怼死这个欠揍的女人。
不由抬目冷眼瞥她,道:“那还真是让你失望了。”
但是不得不说叶苼这个主意还真是不错,我虽然不能查自己和江清淮,但是总可以查别人吧!
叶苼抱着肩仿佛已经准备好看戏似的,就差一桶爆米花儿和可乐,勾起唇角笑着道:“也不算,本来也没指望这样就能杀了你,本来你我无冤无仇,可你偏偏爱上了江清淮,这也就怪不得我了。”
我没再吱声,上下打量了一眼那个站在房间里呆呆傻傻的鬼魂,没有神智应该是被暂时封印了。
不过这也好,免得我查个事儿还得和鬼魂作斗争。
看得出,叶苼为了‘帮我’,也算是做足了准备。
叶苼方才似乎说眼前这个女鬼的名字叫梁莹,既然她都已经在事先给我准备的如此充足,我总不能辜负了叶苼的‘一番好意’。
当下也就不再客气,果断地阖目,剑指于眼前划过,带起一片白光。
民国十九年,夏日的午后,虽不见艳阳,却闷热的厉害。
越是闷热的天气也越是叫人心生烦闷。
一般这样的天气,大多数人都选择留在宅子也好落个清净。
世道乱的很,谁知道出去还能不能回来?
但也总有些人为谋生计不得不出来,例如街上那拉黄包车的车夫,一个个在艳阳天下喘着粗气,挥汗如雨也为了生计不得消停。
那时京戏正兴,戏园子依稀可传出些咿呀吟唱,婉转如莺啼,常引了行人驻足多瞧了几眼。
那鎏金的实木牌匾还是本地的大户人家送的,虽是戏院勾栏,却有个极尽风雅之名——竹韵轩。
而那娓娓动听的戏腔便出自竹韵轩挂牌唱戏的旦角——白落衣。
那时,他是个远近闻名的旦角。
白落衣打小便在戏园子长大,天生了一副好身段,好嗓子。
自十六岁起便挂牌唱戏,一曲成名,至今已然四年。
昔日少年也已然到了弱冠之年。但却少有人知晓,这男装打扮的清秀小生是个女子。
自然,旁人时不知的,女子挂牌唱戏是大忌讳,当年若不是这小姑娘身段嗓子都不错,偏生戏园子的旦角又得了时疫而亡,只得剪了姑娘的头发来了一招梁祝似的戏码,女扮男装登台唱戏。
可那看客不明,瞧得台上那俏佳人尽是一阵惊呼,皆道若非早知台上身姿窈窕容貌艳丽的是个男子,怕是都要叫一声好个标志的美人儿。
却不知那台上‘男扮女装’实则是个假凤真凰的姑娘家。
当时只是为了救场,却不想白落衣竟真的一曲成名,班主也不敢透露白落衣是个女儿家的真相。
也正因如此,白落衣反倒得了个高岭之花的名头,从不外出唱堂戏,倒是保留下了一具清白身子。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左右白落衣总觉着自个儿可能儿时太苦,结果长大如有神助的活了下来。
那日戏园子来了两位稀客,其中一位那特殊的口音,在座之人自然都猜的出那是位东洋先生。
故此,皆是避之甚远,不愿招惹。
这种时候,没人愿意惹到日本人。
而另一位白落衣是认识的,那是去年从军校毕业的幕府的大公子——慕司楠。
幕府在此地也算是小有名气的商贾世家,根基稳固,而起其大少爷还与门当户对的梁家有婚约。
用金童玉女来形容慕大少和梁小姐的婚姻不足为过,同样优秀的人,同样优秀的家族。
这就是当时的门当户对。
而这同时也更是稳固了幕府和梁家的地位,毕竟联姻也是当时常用的手段。
自然,没人在意其他的。
但这幕府大公子不怎么爱听戏,从不轻易涉足戏院勾栏之地,但今日竟现身于此地,难免叫人惊讶。
言语之间,台上的白落衣淡淡扫了一眼,他方才似乎听慕司楠称那位东洋先生“泽田先生”。
不过白落衣明白自己的身份,那都是些权贵之间的事,于他何干?
还是那句话,世道乱的很,只管好自己也就够了。
所以白落衣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知道的太多只会死得更快,也便静下心来专心唱自个儿的戏。
掌中执杯,今儿这戏是贵妃醉酒,眸含几分醉意,敛目稍稍转头,惹得头上玲珑饰品叮当作响,遂又启唇,喉间溢出声腔婉转哀伤,如泣如诉:“到如今,一旦无情明夸暗弃,难道说从今后两分离——”
一曲终,白落衣谢了幕下了台,脚步匆匆回了卸妆的后堂去。
不知怎的,他方才似乎瞧见那位慕少爷瞧了自个儿一眼,眼神着实太有深意。
倒不是白落衣自恋,只是这世道不安稳,小心为上。
奈何这一身的戏服还没来得及换,白落衣便发现后堂有个人,气氛安静的可怕。
正斜倚在梳妆台前的男人让白落衣更加惊讶也暗暗地戒备起来,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虽说他想转头就跑,但面对有身份有权势的慕司楠,白落衣知道自个儿没有丝毫退路,只能勉强含笑相迎:“慕先生……”
虽说是个女儿家,可那唱旦角的角儿哪个不是雌雄莫辩?就连着嗓子也是一样的不分男女。
白落衣话还没说完,便被慕司楠出声打断,声线平淡甚至内容也简洁:“妆卸了,衣服换了。”
……什么意思???
白落衣不明白这位大公子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只是幕府在本地却依言换掉了一身的艳丽戏服,利落地坐在梳妆台前卸了妆。
换了个打扮,利落短发至耳上,敛眸垂眼,眉目清秀的竟好似一文弱书生般。
慕司楠半眯着眸子掩去了一闪而过的讶异,不着痕迹地微勾起了唇角绽开一丝笑意,似是极为满意一般地点了点头,遂又收回了视线恢复淡漠的表情,启唇道::“长的不错,还算拿的出手。”
白落衣只觉得慕司楠这话莫名其妙,也听得懂此言何意,掌心不自觉地沁出了冷汗。
这个时候只能装傻,不仅是因为自个儿这具身子,若是女儿身被旁人知道定然是一场轩然大波。
白落衣心底怕的厉害却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尽力垂着头将脸上的表情掩饰住,仍是启唇道:“承蒙抬举。”
慕司楠眸子里满满的莫名意味,白落衣自以为掩饰的动作自然逃不过他的眼,这是怕了?
还真是胆小。不过慕司楠却没再说其他的,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是只说开口道:“今儿晚上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