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平浪静，少见的安生日子，清晨也是晨光万丈，大抵是个好兆头。
昨儿酒馆新来了一位客人，实际上是一位人类女子身上带了个蛇妖，大抵是讨债的。
客人姓常，巧的是蛇妖也姓常，那蛇妖人类模样标志，也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玉音。
常玉音全然不像蛇妖，没有蛇妖骨子里的森冷，反倒是颇有慧根，灵秀通透。
老爹也说：“常姑娘身有佛光，非比常人，怎得不去好好修炼，反倒纠缠凡人？”
常玉音稍稍挑眉，只低头把玩着自个儿翠色的衣带，勾唇冷笑道：“她欠我的，自是该还回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她欠了我一条性命，也该还我才是。”
如此说来倒是没错，一般这种生意最难做，毕竟有因才有果，无衣酒馆无法强行干预。
常玉音如果非要这样坚持的话，恐怕就算是老爹也拿她没辙，不过这一次出乎我的意料，老爹温笑着道：“这可不成，她虽有错，但也是你有错在先，何况她已经得到教训，你便不应继续纠缠。”
我在老爹身后瞪大了眼睛瞧着常玉音，不由心道，难怪老爹接了生意，原来另有隐情。
常玉音却忽而变了脸色，怒道：“我有何错？我与无衍两情相悦为何不能在一起？她毁了我此生挚爱，竟能得以入轮回还投生成人，我如何能甘心？？”
我咂舌，这事儿还不少啊，难不成又是个什么谜一般的狗血三角恋？？
老爹手持杯盏，拇指指腹绕着杯沿摩挲，垂目道：“你毁高僧修行在先，纠缠凡人在后，我现在就可以将你绑缚地府由地府决断，给了你回头的机会，若是错过便没有回头路了。”
这绝对是老爹生气的先兆，他的耐心快要没有了，要是真逼急了恐怕常玉音都没有说话的机会。
常玉音的脸色更加难看，却还是死咬着牙不肯退步，坚决道：“我绝不会放过她，北宇馆主若真决定干预此事，玉音自知不是对手，由你处置。”
老爹闻声只是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随即手里擎着酒杯稍稍摇晃了两下，遂温声道：“三日时间，若玉音姑娘还是如此决断，那在下也只得公事公办了。”
常玉音未曾言语，只是那面若冰霜的脸色让我明白，这倔强的蛇妖还是不肯退步。
过了一夜，常玉音被老爹施了禁锢不能离开无衣酒馆，我清晨推开前堂后门时愕然瞧见端坐在堂内的佳人，下意识地打了个招呼道：“……玉音姑娘早啊。”
常玉音只瞥了我一眼，爱答不理的模样，淡淡地应了一声：“嗯，早啊。”
我不免尴尬，老爹说了三日之内如果常玉音不放过那位姑娘，就要打阴间官司了。
说起这个告阴状我还真是好久没遇见过了，有些事情是无需神仙去解决的，而是可以让阴间的判官来决断，例如谁家的道士和哪家的妖怪起了纠纷，大多都是判官定是非。
犹记得当年有颗槐树成了精，村子的人都知道槐树有灵，每逢初一十五逢年过节的就去上香供奉，以求槐树树灵护佑，也算是村庄内的一个信仰。
结果初出茅庐的小道士不知情，只以为村民供奉妖物，把人家的坛给砸了。
当夜槐树妖就气得跑到地府告了阴状，闹得整个地府都鸡犬不宁，判官出动将小道士的魂给勾去了地府审问，确定罪行后便直接把那小道士的寿命给勾掉了三十年。
道士只当是做了一场梦，醒来也没多想，原本能活到六十多，少了三十年，中年便因病逝世了。
若常玉音真的有错在先，想来若是上了阴间去打官司，常玉音也是必输无疑。
“玉音姑娘，恕我多言，你这样的坚持没有任何意义。”我缓缓道，原本不想多说，可是想到常玉音在提到所爱时那眼中的痛楚，我还是忍不住自个儿那蠢蠢欲动的同情心。
常玉音朝我瞧了过来，那眯着的双目透着冷漠，想来是对我此言十分不满了。
“姑娘无需多言，我心中已有计较，除非我死，否则绝不会放过那个女人。”常玉音说的极其坚决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完全是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这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值得常玉音这么执着地追着那女人喊打喊杀，怕是血海深仇了。
那日常玉音也说了，毁她挚爱，换位思考如果有人对江清淮做了什么，我恐怕也会这么疯狂。
果然换个角度去想一切都豁然开朗，然而事实还是那么残酷，常玉音的结局被老爹敲定了。
我顺手拉开椅子落座于常玉音对面，无奈地轻叹口气道：“既然你决意如此，倒不如与我说说你的故事？酒馆佳酿不少，以美酒相配，至少你和你的挚爱日后还会有人记得。”
“什么意思？”常玉音蹙眉反问，看来是没大听懂我的意思。
我思量片刻，遂神秘一笑，起身对常玉音道：“玉音姑娘且随我来。”
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也没法子像老爹似的有个专门摆放珍宝的书房。
常玉音仍是面带疑惑，大抵不懂我为何要带她来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书房。
架上摆放着布满裂纹的青色妖丹，称不上美观，我瞧着那妖丹笑道：“玉音姑娘瞧，那颗珠子。”
常玉音顺着我的视线瞧了过去，视线微微一凝，一般来说妖族对同类的气息都是极为敏锐的，我想常玉音大抵应该也能感觉得到那是妖族的妖丹。
果不其然，常玉音认出那是同类的妖丹，转头瞧着我目光不善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别误会。”我微微一笑，“别看我这倾城轩没什么好东西，但是这里很多物件都是无价的。例如你眼前的这枚妖丹，他的主人叫常青，常青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有人希望他如岁月般常青。这里的很多东西都代表着一段过往，一段刻骨铭心，或许他们的主人已经不记得或是不在了，但他们的故事会永远留存在这里，哪怕……只有作为过客的我才记得。”
我顿了顿，唇角泄出一抹浅淡的苦笑，低声道：“也许我消失之后，这些故事再也不会有人记得，毕竟我也自身难保。玉音姑娘自己选择吧，是否要把你的故事留在这里。”
常玉音的表情有所松动，视线在房间内扫视了一圈，似乎是在斟酌一般，我站在一旁也不催促。
每一次瞧见常青的妖丹，我总会想起那场血染的婚礼，两个相爱的人终归是人妖殊途。
半晌，常玉音稍稍启唇泄出一声轻笑，这还是她第一次不带有冷意和提防的笑。
她瞧着我，神色玩味，少了敌意，道：“我的故事无聊得很，既然你想听，说与你听听也无妨。”
“坐下说吧。”我对她回以一笑，随即伸出手臂掌心向上示意她也落座。
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喜欢收集这些故事的，我也记不清楚了，只是如今这已经成为了我习惯。
常玉音的神色有些恍惚，眼神透过我不知在瞧什么，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轻声道：“蛇族天性冷漠，鲜少以族群而居，尤其是蛇妖后代，大部分都不会在乎自己所生的后代，大多任其生死。这样一来，先破壳而出的蛇妖便会吃掉其他的兄弟姐妹，得以生存。虽然刚刚出世，却会为了让自己生存下去而蚕食兄弟姐妹，也许这就是蛇族冷血的天性吧……”
蛇族大多如此，都说蛇类冷血，其实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真的是冷血动物，而是天性对感情并不敏感，出生就会吃掉同类的蛇妖更是如此，对于感情向来不觉如何，甚至觉得无所谓。
彼时，常玉音也是如此，只不过她并非是那第一条破壳而出的蛇妖，在她之前，还有一位姐姐。
戏剧化的是常玉音不仅不是那第一条，反倒是最后一条，所以那之后常玉音时常会想，会不会就是因为自个儿是最后一条出世的，姐姐还没来得及吃她，所以才免于被姐姐吞噬入腹？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所以常玉音对此报以庆幸，还好还好，若是自个儿再晚一点就没法出生了。
不过刚出生的小蛇妖都是没有名字的，常玉音也足够幸运，作为一条有姐姐的蛇妖，她很骄傲。
别的蛇妖可都是独行侠，只能靠自己，但是她就不一样了，她上面有一个姐姐啊！
姐姐这个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对于常玉音而言，姐姐的作用就是保护自己并且接受剥削。
“姐姐，我饿了——”
“……等着。”
不到半个时辰，不远处的紫貂洞穴被一锅端，饱餐一顿的常玉音选择提前冬眠先睡一觉。
“姐姐，我瞧见山下的桃花开花了，超好看！！”
“等着。”
次日，山下的桃花妖眼底蓄泪被迫移栽到了蛇妖洞府门口，还被勒令在常玉音想看桃花时必须开花，否则便要扒树皮。
“姐姐，昨儿隔壁山头的豹妖说我是个靠着姐姐才能活下去的废物……”
“等着。”
一个时辰后，隔壁山头多嘴的豹妖被姐姐揍了个半死，此后见着常玉音堪比老鼠见了猫都绕着路走。
久而久之，附近大大小小的妖怪都知道有一对蛇妖姐妹，虽然妹妹是个鸡肋战五渣，奈何姐姐是个战斗力极强护妹狂魔。
任谁说了那对姐妹什么坏话，一旦传到了姐姐耳中，便是追着你几座山也要揍得你哭爹喊娘。
尤其是蛇妖姐妹中的姐姐，那可是个狠角色，想想被连根拔起重新栽在人家洞府门口的桃花妖，诸多小妖也只能抱以同情之心在茶余饭后当个笑谈。
可怜了那小桃花妖刚修炼成妖不久，莫名的被人家给拎到洞府门口当个观赏物。
之后，路过那洞府门口时便时常听得见小蛇妖兴奋地大叫：“小花！来开个花看看！”
如此一来，姐姐用自己的拳头立了威，方圆百里的妖怪都不敢轻易招惹这两条凶残的雌蛇。
准确的说其实只是不敢招惹姐姐而已，至于那个只会找姐姐告状的妹妹则不在考虑范围内。
常玉音也一直没觉着有什么不妥，姐姐不但没有吃了她，还从小便护着她。
所以被保护的极好的常玉音也自然而然的依靠那个言语不多只喜欢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姐姐。
但灵界不仅仅有妖和山精鬼怪，还有人类的存在，那些以妖族妖丹修炼的修士都是危险人物。
常玉音便瞧见过无数次姐姐与那些修士打得不可开交，每每到了这个时候，姐姐便会叫她先跑，起初几次常玉音还会坚持不肯离开，直到姐姐揍了那群人之后又揍了她，常玉音终于不敢反抗了。
总之对于姐姐必须言听计从，否则姐姐的拳头完全不认人，该揍就揍，下手毫不含糊。
常玉音是怕极了姐姐的拳头，那一拳下来真不是开玩笑的，痛得要命就算了，姐姐还专门往那些显眼的地方打，例如……脸。
常玉音对自个儿人形的模样极其自信的，不少妖怪都曾说过她那张脸好看。
所以常玉音也格外珍惜自个儿那张如花似玉人类的脸，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虽说她只是一条不起眼的小青蛇，但是幻化做人类的模样也看得过去。
然而惨痛的事实让常玉音明白，多漂亮的脸蛋也挨不住姐姐的一拳。
若真是犯了错，姐姐不管三七二十一，下手便朝着她的脸招呼。
于是乎顶着两个乌眼青的常玉音算是老老实实在洞府呆了一阵子，养好了自个儿的花容月貌才敢出洞府门。
其实姐妹俩都是蛇妖，天生的纤腰魅颜，只是姐姐平时冷若冰霜不苟言笑，所以瞧起来自然是活泼爱笑的妹妹更可爱些。
当然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姐姐的名声几乎已经是个打遍附近山头无敌手的女魔头，谁敢直视她的容貌？
就算是漂亮，那也是个玉面罗刹，爱冰山美人儿的不少，但是敢追冰美人儿的就没几个了。
故此，常玉音也曾对姐姐‘好言相劝’。
“姐姐啊，你长得那么好看，就笑一笑嘛——”
“你很吵。”
“绷着脸做什么？快来，笑一笑——”
“啰嗦。”
“来来，跟我学啊，笑——”
“闭嘴。”
“就笑一笑嘛——”
“最后一次，闭嘴。”
“别这么凶啊，要学会温柔，来，笑——啊！！！”
蛇妖姐妹的洞府内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声，惊得周围麻雀妖飞起躲避。
遂，次日，常玉音再度顶着两个乌眼青在洞府睡大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