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叫小宫女取了银钱打点了公公,那公公喜笑颜开拿了钱道个喜便里去了。
这是宫中不成文的规矩,这种报喜的太监宫女自是要给些好处的,有钱能使鬼推磨,在哪都是。
不过皇上竟然真的会把沈将军给罢职倒是出乎了姜绾的意料,自己不过是一介宫女,甚至于平日里与皇上都没说上过几句话,姜绾不是什么自我感觉良好的人,对皇上这么做的原因也心知肚明。
只是有些惊讶而已,惊讶皇上对于刘怜的宠爱,竟然愿意为了刘怜的宫女废了将军。
对此,姜绾虽然心里暗爽却也不得不苦笑,外面传闻这皇上是个昏君也不是没理由的。
事实上,这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架势也的确是个昏君。只是不知此事会掀起多大的波澜。
没过多久刘怜便回来了,妍丽宫装摇曳着却仍是掩不住刘怜眼角的疲惫,姜绾很少见到她这样。
刘怜靠坐在雕花木椅上轻叹了口气,纤纤玉指捏着茶壶稍稍倾斜为自个儿倒了杯茶。姜绾注视着那水线流下,抬目又见刘怜擎着杯身浅尝了一口,遂又将杯盏置于案上抬手抵在额心,拇指指腹揉捏着眉心似是要缓解疲惫,同时轻闭着眼轻蹙着眉头启唇道:“你都已经知道了吧?”
姜绾自然知道刘怜说得是什么,也便点头应道:“是,今儿午后就收到消息了。”
沈将军虽然被罢职,但其岳丈可还在内阁呆着呢,儿子也仍然好端端的在那当着官儿。
这才是让人担忧的地方,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死灰复燃都是常有的事,更何况人家根基深厚。
皇上登基不久,也不知是否能斗得过这些老妖怪。先前那些个是自以为聪明想要用告老还乡威胁皇上的,可这次不一样,人家老老实实的总不能一道圣旨过去让人家告老还乡。
姜绾所担心的也正是刘怜烦躁的,刘怜长出了口气随即叹息道:“沈家那老东西谨慎的很,把罪过一概揽下留了自个儿儿子一条官路,偏偏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没法子把他们家连根拔起。”
朝堂之事姜绾不大清楚,但刘怜说得明白姜绾便也听懂了,无非是鸡蛋里挑不出骨头了。
朝堂不清,后宫便不可轻举妄动,相对于后宫这群女人,显然是朝臣更加重要一些。
如此一想,又瞧着刘怜明显一副疲累模样,姜绾忽然不好意思再为难刘怜,思前想后一番终归是无奈在心底轻叹,遂启唇道:“怜姐,左右我也没什么事儿,无需如此大动干戈。”
这话着实违心,姜绾是恨不得将沈娉婷给剥皮拆骨都不见得能解气,如今这般也是无奈之举。
岂料刘怜却摇了摇头,眯着眸子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轻哼一声:“此事你无需多管,沈娉婷既然敢来那就是啃了硬骨头,我可不是随便捏的软柿子。既然暂且收拾不了她,那以牙还牙总可以。”
以牙还牙?姜绾眼睛一亮,眨了眨眼瞧着刘怜似乎是在确认刘怜此言是否是她想的意思。
二人相视一笑尽是心照不宣,宫里常用的把戏可不止沈娉婷她一个会,刘怜也玩的不错。
有时候姜绾会想,刘怜真的是江湖儿女吗??行走江湖的女子究竟如何才能在宫中这般如鱼得水?这不仅仅是皇上宠爱的问题,即便是圣恩眷顾说不定有一日也会失宠,宫中的保命手段从来不是皇上的恩宠,而是如何保得住皇上的恩宠。刘怜虽然未能做得成唯一,却也的确得了皇上的心。
这一点来说,姜绾是敬佩刘怜的。养在深闺自小学习这些的自个儿却还是不如人家。
有些事本就是无师自通的,刘怜的动作也迅速到姜绾惊掉下巴,因为第二日刚一当值却在乾清宫碰见了熟人。姜绾乐呵呵瞧着不远处正跪在地上擦洗地板的女子,可不就是韩鱼雁?
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低垂着头鬓角发丝被汗液浸湿贴着肌肤,屈膝跪在地面上双手抓着抹布在地上费力蹭来蹭去,那双纤纤素手早已被水泡得发白,倒是颇有几分狼狈之意。
啧啧,要不说冤家路窄呢?想来那时韩鱼雁可是嚣张得很,却不想也有今日。
不过瞧韩鱼雁现在这模样看来这些日子过得也不太好,果然得罪刘怜绝不是什么好选择。
但这不在姜绾的考虑范围内,看见韩鱼雁不好最开心的莫过于姜绾了。也亏得刘怜想得出来,把韩鱼雁直接从沈娉婷那儿给挪到了眼皮子底下,自是该有怨抱怨有仇报仇,此时不报更待何时?
姜绾抬起手指腹轻捻着遂蜷曲指节抵于下颌轻轻摩挲,嘴角抑制不住地缓缓勾起绽出一抹微笑,迈着莲步缓缓走过去垂眼斜睨着韩鱼雁,笑道:“这不是韩姑娘?何时来了乾清宫当值,也不知会故人一声儿,也好迎迎韩姑娘?不过也好,日后你我同在乾清宫,来日方长,韩姑娘说是也不是?”
这字字带刺儿可算是堪堪地出了口气,不过姜绾可还没有满足,这点哪儿够??
韩鱼雁的手顿了顿,仿佛听不见姜绾讽刺的话一般继续自顾自的擦洗着地面,一声不吭。
姜绾知道韩鱼雁这是无声的在和自己抗衡呢,不过也好,若她真是泪眼婆娑的认错求饶,姜绾还真会对韩鱼雁失去兴趣。无声的反抗又如何?到底也是反抗,有反抗才好收拾她。
不过今儿也不是好时机,姜绾还得去伺候皇上洗漱,毕竟今个儿身子恢复第一天回来当值,不易拖沓,只是还未转身便听闻身后蓦然传来了一声朗笑:“哈哈哈哈,话说的不错,来日方长。”
姜绾一惊,皇上这么这个时候出来了?立刻回过身垂头屈身行礼道:“奴婢参见皇上。”
什么时候出来不好,偏要这个时候来插一脚,姜绾心中腹诽却也是不敢说出来的。
皇上却未当回事儿只道:“先起来吧,怜儿累着了还睡着,你可小声些莫要吵醒了她。”
“……”姜绾起身抿着唇陷入沉默,片刻,点头压低了声线应道:“奴婢明白。”
自个儿方才动静的确有些大了,毕竟瞧见韩鱼雁过得这么惨一时间没抑制住自己,不过皇上这话歧义也太大了。累着了?还睡着?这是什么意思岂不是显而易见?这皇上……不仅任性,脸皮也够厚。姜绾无力哪儿敢顶撞皇上?可不就只有听命的份儿了?敛目的瞬间也敛去了眼底的羡慕。
姜绾能够明白为何刘怜痴信于皇上了,得了心上人这般宠爱,怕是在睡梦中都会笑吧。
皇上言罢也就不再逗留,拢了拢内衣衣襟随意挥手,遂转过身慢悠悠地往回走,还刻意地压低了声音道:“行了,你忙你的去,别闹出太大动静就是,朕这衣服不急,待怜儿醒了自会为朕更衣。”
其实自从姜绾来乾清宫当值,每日里也就照顾照顾皇上日常饮食亦或是些琐碎的小事儿。
那些个贴身的活儿的确鲜少伺候过,若是旁人怕是会失望接近皇上的机会少了许多,毕竟贴身之事才好拉近距离。可姜绾却不同,大抵是因为刘怜的缘故,姜绾对皇上当真是没什么想法,得了皇上宠爱又能如何?自问手段她比不过刘怜。既然用不着她,那姜绾也乐得清静自在。
看得开的人才活得快乐,至少在这一点上姜绾看的非常开,现在日子也算满意,不多求。
这是在宫中的另一条保命法则,明哲保身之余还得学会懂得取舍,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姜绾庆幸自个儿明白这个道理,但受了委屈吃了亏若不还回去便不大好受了,自小也是大小姐来着,那夜虽说狼狈却好歹是抱住了尊严骄傲,尽管跪地那一身傲骨却凌然不折。
待皇上离去后,姜绾这才再度将视线放回了韩鱼雁身上,却瞧着韩鱼雁正看着皇上离开的方向发呆,眼中是羡慕更是嫉妒,想要却得不到的感觉绝对称不上好,至少韩鱼雁这幅表情让姜绾很是受用,遂缓缓的蹲下身子抬手捏住了韩鱼雁尖细的下巴,勾起了唇角低声地冷笑道:“瞧什么呢韩姑娘?当日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要做娘娘吗?可如今……我还是得称你一声姑娘,你说,讽不讽刺?”
当年有多放肆嚣张,如今便有多狼狈。韩鱼雁此时的模样绝对比那夜的姜绾更加屈辱。
而这也让姜绾的报复心大大的得到了满足,试问当一个曾经羞辱过你的人如今匍匐在你的脚下,试图保存她那点仅剩的尊严与骄傲却又不得不在你面前低头,这种感觉说不出的美好。
韩鱼雁反应了过来用力扭头挣开了姜绾的手指,但下颌也明显留下了红印子,足以证明姜绾下手有多狠,甚至还能瞧得见指甲痕迹,姜绾满意地笑了笑,仍旧维持着蹲着的姿势瞧着韩鱼雁。
韩鱼雁似是忍无可忍一般,扭过了头恶狠狠地低声道:“姜绾,你别太得意!”
别太得意??姜绾简直想大笑出声,当然有了皇上的指示她并不敢这么做,却还是忍不住嘴角放肆的笑意,低低缓缓地自唇边溢出了一丝笑音:“韩鱼雁,我为什么不得意?说真的,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真是觉得你好可怜,何必呢,非要招惹不该招惹的人,落得这个下场。”
若不是韩鱼雁那一日落井下石甚至还在一旁火上浇油,姜绾的确是未曾将韩鱼雁当做敌人。
可惜她没招惹韩鱼雁,韩鱼雁却不放过她。有些人就是喜欢自寻死路,例如韩鱼雁这种作死的。
可韩鱼雁似乎并不明白这个道理,目光恶狠狠地盯着姜绾,用强硬的语气说道:“姜绾,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你今日辱我,他日必还!你可别忘了你父亲不过只是一个小小县令,你,也只是刘怜身边的一条狗而已!早晚有一天你会被刘怜当成弃子丢弃,到那时你会比我惨上无数倍!”
这一点姜绾不否认,尽管她那样信任刘怜。但姜绾明白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就是一颗棋子。
但是姜绾并不在意,耸了耸肩笑意粲然:“不必你提醒,该知道的我都知道,即便是一颗棋子我也还有利用价值,而你,已经被沈娉婷抛弃了,你才是那颗弃子,好好想想自己的未来吧,韩姑娘。”
姜绾刻意地咬重了‘弃子’二字,以此来提醒韩鱼雁她目前的处境。
韩鱼雁当时定然是认为自己跟了一个好主子,有能力也得盛宠,这才敢放肆毫无顾忌。
但事实上她还是想的太天真了,打狗辱主这种事情人人都会做,沈娉婷是正牌娘娘家中又有势力自然是没人敢动,可惜韩鱼雁不是。纵然父亲也是朝堂官员,但比起沈娉婷差了太多。
所以沈娉婷弃车保帅放弃了韩鱼雁,以至于韩鱼雁会落进了姜绾的手里。
姜绾瞧着韩鱼雁瞪着一双大眼睛却说不出话脸颊憋得通红的模样便忍不住心情愉悦,有什么是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更让人畅快的事情?
一想到这里姜绾的心情便是豁然开朗,什么叫做现世报?这就是了。
姜绾在心中止不住的冷笑,韩鱼雁啊韩鱼雁,你可曾想过你会有这么卑微的一天?若是早知如此,当日何苦如此对我?
姜绾说是说够了,却还是觉着差了些什么,嘴角忽而挑起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蓦地扬起手抬手照着韩鱼雁白皙的脸颊便是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响起,韩鱼雁直接愣在了原地。
姜绾不做停留毫不拖沓地站起了身,语气淡淡地漠然:“擦的不干净,重新来一次,给我一寸一寸地擦得刚进家。今儿若是擦不完乾清宫的地,晚膳韩姑娘便不用吃了。”
痛快地下了命令以后姜绾又抬目瞧向了四周的小宫女和太监,目光暗含着威胁扫视过去,遂道:“给我看着她擦干净,否则不准给她晚饭。”
满室的人都低声应是,眼前这姜姑娘可是刘娘娘的人,刘娘娘如何得宠他们自然是知道的。
皇上可都为了刘娘娘直接发落了沈娘娘的父亲,孰轻孰重一眼便见分晓。
而宫中,从来不缺墙头草。
姜绾瞥了一眼脸上带着巴掌印却敢怒不敢言的韩鱼雁,报复的快感几乎将姜绾淹没,雪夜受辱的气算是消了一大半。
也罢,日后韩鱼雁若是真的肯老实些,姜绾也不愿赶尽杀绝。
只希望她学聪明一些,别再招惹不该招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