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雨中的罪恶
江心2019-10-08 10:253,512

  在那动荡的岁月里,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正当婉如和月梅的生活步入正轨,很突然的,顾敏他们的队伍从镇上撤离了,临走时,顾敏拜托她坚持给镇上的孩子上课,婉如答应了,问他们离开的原因,顾敏只说,他们要去抗击日本人。

  为了让镇上的孩子能够学习足够多的知识,婉如几乎是充当起全能教师,中文,数学,美术,围棋,总之,只要是她会的,她都尽可能多的教给他们。

  而每每将知识传授给这些小童的时候,她会无比思念方展图夫妇,虽然他们将自己赶出方家,可是她心底对方家却始终有种割不断的情愫,她的知识都是他们赐予的,如果没有方展图夫妇,她现在可能是个大字不识的愚昧妇人,她想起方展图手把手的教她画画,方太太耐心的教她刺绣,她曾经在心里暗暗发誓,长大后一定要好好孝顺他们的,可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方巧心不信父亲方展图侵吞钟家财产,其实就连作为钟家子孙的钟婉如也不信,这种情感上的矛盾,疑惑,十年的信任,依赖感的颠覆,比赵正礼抛弃她的打击更沉痛。

  她思念方家,思念方家的人,但是她无法回去面对他们,她把他们的独子给弄丢了,还有什么脸回去?

  婉如和月梅的日子就这样平静的过着,婉如花更多的时间在镇上给孩子们上课,而月梅则更多的在绣坊里维持经营。

  很快小镇迎来了今年第一场秋雨,雨势很大,滚滚的雷声似乎是在宣告这场大雨一时半会不会停歇,婉如上完课,在学校里一边批改着作业,一边等着家长们来接孩子们回家。

  直到最后一个孩子被家长接走,虽然时间并不是很晚,但是窗外的天色已然几乎全黑,婉如自己也没带伞,只得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等月梅来接自己回家。

  她支着头,看着院子里满地的雨花发呆,那些雨花真美,一朵一朵,晶莹剔透。雨天总是更容易让人伤感怀旧,她的手不自觉伸进口袋,掏出那盒药膏,放在手心里,用手指轻轻的触摸着盒子上的花纹,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啊,估计他现在已经做了父亲了吧,他和欣欣应该幸福快乐的生活着。她叹了口气,酸涩的微微一笑,将药盒又收进了口袋,脑袋靠在门框上看着雨丝纷纷。

  过了一会,她心下有些奇怪,怎么过了那么久月梅还没来接自己,看看天空,还是黑压压的乌云密布,明明是下午四点多的样子,却黑的犹如夜晚。

  或许是雨势太大,月梅没法出门?婉如只能这样想,等了快一个小时,雨势总算减弱,乌云渐渐散去,四周的光线又亮了起来。

  可是月梅还是没来,从绣坊到学校其实也就几条小巷的距离,十分钟左右的路程。婉如等急了,看了看渐渐露白的天色,一咬牙冲进了雨里。

  好在这里的街巷小道,弯弯曲曲,大多都在屋檐的遮蔽下,她缩着身子靠着墙边,就着屋檐快步往绣坊走着,但是雨水和屋檐滴下的水珠还是把她淋的半身湿。

  雨中的水乡,景色美如图画,极富诗意,可是婉如此时没有兴致欣赏,她心底有种不祥的预感,月梅为什么没来接自己?她了解月梅,哪怕是摔伤了,崴了脚,只要她还能走,就一定会来接自己的。她越想心中越担心,越着急,索性不再躲雨,冲进了大雨中,快跑回家。

  绣坊的木门敞开着,在风雨中“咯吱,咯吱”的来回晃动,婉如瞬间觉得从头到脚的冷,愣在雨中片刻,大喊一声:“月梅!”

  没有回应,婉如赶紧推开门,走进店里,店里的景象简直让她无法相信,桌椅全都翻倒了,店中的货品被凌乱的丢了一地,两个用来陈列商品的小玻璃柜也被打破了,玻璃渣子散了一地,婉如的心狂跳起来,月梅,月梅一定是出事了。

  踩在碎玻璃上冲进里屋,屋内的情形更是令她惊骇的无法呼吸,屋子里一片狼藉,竹椅,茶盘,枕头,被褥,乱七八糟一大堆的东西就像一锅大杂脍一样凌乱的散在地上。

  而,床上,墙角里,一个半裸的女子正蜷缩在那里,散发遮掩了大半张的脸,全身一阵阵的颤抖,双臂紧紧环绕在胸前,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她的棉白裤子上,染了一片血迹。

  “月……月梅……” 婉如腿上一软,赶忙扶住门框。吸了口气,大着胆子,跨过地上的杂物,来到床边,强忍着突突狂跳的心脏,她伸手想去触碰月梅。

  手指才刚触碰到月梅膝盖上的皮肤,突然,月梅抬起头来,甩开散发,瞪着眼珠子,从怀里抽出一把大剪刀,高高举起,朝婉如扎来!

  婉如吓的往后弹了起来,大喊:“月梅,是我啊!”

  月梅睁着一双呆滞,目光涣散的眸子,紧咬着牙齿,死死的瞪着婉如的脸,她的脸上是疯狂,是一种拼命报复的戾气,胸口剧烈的欺负着,鼻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气息声。

  婉如不敢靠近,只是站在窗边,伤心的呼唤她。月梅盯着婉如看了半天,才缓缓的认出眼前人,神智慢慢的回归到脑海里。

  扔掉了剪刀,脸上的表情从极度的疯狂变成极度的痛苦:“小姐……小姐……”她泪如雨下。

  婉如扑上去,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我在,我在,别怕,别怕……” 她用微颤的声音安慰着月梅。

  “小姐,我想去死,可是……。可是我死了……你怎么办?” 月梅伏在婉如的肩头,断断续续的说着:“我死了……你怎么办?”

  “别胡说,你不会死,你不能死,我需要你,月梅,不能死,我们说过要永远在一起的。你怎么可以死呢?” 婉如也哭起来:“从小到大,我们相依为命,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姐姐了,我以前离不开你,现在更离不开你,月梅,月梅,好姐姐,千万不要离开我。”

  月梅千疮百孔的心里,流过带着酸涩的暖意,是的,她们是相依为命的姐妹,谁也离不开谁。

  婉如没有问月梅发生了什么,只是一直静静的陪伴着她,为她烧了洗澡水,替她搓澡,洗了那条染着鲜血的白色里裤。

  那天晚上,月梅抽噎着昏昏睡去,而婉如却毫无睡意,看着窗外发呆,看来这个小镇是不能呆了,明天就要着手将小店卖了,筹一笔钱,然后去其他地方,其他地方……上海,这个地名不停在她脑海里跳动……但是心一揪,她立刻甩头否定了,哪怕上海真的如人所说的遍地黄金,她也不要去,因为那个人在那里,哪怕遇见他的几率是千万分之一,她也不想去冒那个险。

  转头看看身旁已然熟睡的月梅,她头一次觉得,有个男性的臂弯提供一下保护也并非坏事。嘴角一勾,她轻叹一声,对自己的软弱有些不齿。

  月梅所受的伤害对她是个极大的打击,她由衷的觉得自己对不起月梅,如果不是自己强行悔婚,或许此时月梅可以成为伯谨的姨太太,可是……可是………千头万绪,往事如麻,依然无法理清谁对谁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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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几天后,月梅的情绪才渐渐平稳了下来,缓缓说出了事情的真相,原来雷雨那天下午,月梅正要出门来给婉如送伞,却没想到尤二柱带了人冲了进来,不由分说的就又抢又砸,将月梅奸……污。

  月梅被他们堵住嘴巴,绑住手脚,无法呼救,加上雷声隆隆,大雨滂沱,四周邻居都没听见动静,于是,悲剧就这样发生了。

  婉如心疼的将月梅抱在怀来,打那以后,她再也没和月梅提过这件事,她希望月梅能够渐渐淡忘,早日恢复,而不是在痛苦的漩涡中挣扎。

  战争越来越频繁,政治氛围越来越紧张,经济快速衰退,连带着婉如的小店也无人问津,无法脱手,两人只能提心吊胆的勉强再次开张,努力经营。

  直到有一天,镇上突然响起了鞭炮声,婉如以为又是有人娶亲结婚,站在店门口看热闹,但过了一阵也没看到迎亲的队伍,只看到黑压压的人群,从镇口走进来,往镇中心走去,领头的人用树枝挑着一串长长的鞭炮,空气中散着白色烟雾和硫磺的味道,大人小孩各个都在欢呼。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婉如啊!你们不去看看热闹啊?” 隔壁邻居李阿姨笑呵呵经过绣坊说道。

  “什么热闹啊?”

  “哎呀,你还不知道啊?那个尤二柱被打死啦!” 李阿姨笑道:“昨天晚上,那几个该死的东西,在邻村欺负人,抢钱还抢人, 被陆队长一枪击毙,哎哟,真是大快人心!”

  “陆队长?是之前在我们镇上的陆队长吗?”

  “对啊,对啊!哎哟真是老勇敢的,人好,枪法准,而且长的是一表人才。哎呀,可惜我们家小妹嫁的早……”

  “那,他来了吗?那个带头的是他吗?” 婉如有些急迫的问,她突然很想见见这位陆队长,想感谢他上次的见义勇为和这次替月梅报仇雪恨的恩情。

  “不是,那是镇长,陆队长是我们这一片的民兵队长,负责我们这里七八个村镇的治安,有时还要去打日本人,很忙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 婉如惋惜的笑笑,有些后悔之前自己拒绝了顾敏的引荐。

  李阿姨走了,婉如一转头看到月梅怔怔的看着自己。

  “他死了?” 月梅阴郁的问。

  “是的。”

  月梅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笑,瞪着眼睛,咬着牙狠狠说:“便宜了他,我恨不得亲手将他千刀万剐!”

  虽然理解月梅心里的愤恨,但是她扭曲的神情依然让婉如打了个寒颤,她不知道要怎么抚平月梅内心的伤痛,只有望着石桥上燃着鞭炮欢呼雀跃的民众深深叹了口气。

继续阅读:第40章 嫌隙与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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