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春，分离了五年之久的方家父子终于团聚了。方伯谨在方展图的轮椅前长跪不起， 方展图则紧紧拥抱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再也不肯松手，两人痛哭流涕，看的站在一旁的婉如也是泪如泉涌，心中一阵阵的抽痛。
“孩儿不孝，孩儿不孝啊……” 方伯谨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说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却……满身伤痕，还瘸了腿，爹爹，我对不起你和妈。”
方展图拍着儿子的背，老泪纵横：“回来就好，平安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哭了一场，方展图浑浊的眼珠绽放出光芒来，拉着伯谨的手，欣慰的笑着。
婉如走上前去，蹲在方展图身边，轻轻用手帕擦去老人脸上的泪水，浅笑道：“方伯伯，我和伯谨打算结婚。”
方展图叹了口气，将她的手，塞进伯谨的手里，说道：“唉，早就该结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啊，非要折腾，绕那么大个圈，才明白我们长辈的一番苦心。”
“方伯伯说的是，过去是我不懂事，不懂得珍惜眼前人，我也得到了教训了，从此往后，我会做方家的好媳妇的。”
婉如说着朝方伯谨斜送了一个笑容，伯谨看着她，只是给了她一个淡淡的微笑。
方展图倒是很高兴，不停的点头，将他俩的手紧紧捏在一块：“你俩能够结成夫妻，我就算到了阴间，也算能对永年兄有个交代了。”
小公寓里只有两间房，伯谨和婉如自然而然又有些羞涩的住进了原先方巧心的房间里。
两人前缘已定，现在又已经决定结婚，心下也就坦然了许多，反正万事具备，早一天洞房在他俩之间已经不是什么忌讳的事情了。
灯下，婉如铺好了床，方伯谨从浴室里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带着一身香皂的清香，俊秀的脸庞被水汽熏蒸的很是润泽，一双秀目湿润含情的，很是迷人。
婉如微笑着看他，能拥有如此优秀的丈夫，夫复何求？自己这五六年里竟然是在那白兜了这么许多的弯路。
“你先睡吧，我去洗澡。” 她娇柔的说，满脸的红晕。
“唔。” 方伯谨用毛巾擦着头发，沉声点点头。
婉如洗完澡，站在满是蒸汽的浴室里，用手将镜子上的水雾抹开，看着镜子里自己成熟诱人的女体，她还是偏瘦，但是凹凸有致，玲珑曼妙，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太美了。
一想到今晚就要把自己完整的献给伯谨，她的脸上就又红又烧，心跳到了喉头，无论如何，从此自己的人生就安定了，自己将会有一个温暖安稳的家了，她可以找一份医院的工作，孝敬公公，爱护丈夫，抚育子女，好好扮演自己的新角色。
穿上棉质的碎花睡衣，婉如轻轻走进卧室，心跳的飞快。
转开卧室的房门，没想到屋内已经熄了灯，婉如有些奇怪为什么伯谨要关灯，难道他不知道今晚对于他俩来说有多重要吗？
关了房门，婉如只能借着纱窗外的些许月光摸到床边，轻悄悄的躺了下来，他背对着她，婉如看不到他的脸，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睡觉？此时此刻他怎么会睡得着？婉如虽然懵懵懂懂，但是总觉得他这样冷静淡定的睡觉有些不可思议。
她想起陆明宇与她在宿舍里的激情，虽然他一直克制着，拒绝着与她发生实质的融合，但是他滚烫的双唇，急促的呼吸，鼓胀的肌肉，和男性的反应都让她明确的知道他疯狂的想要占有自己。可是如今的局面是怎么回事？
平躺在床上，婉如盯着天花板发呆，在蔡家地窖，他俩钻在一个被窝里，那时的他是那样的热情激动，可是如今两人同床共枕，怎会冷落至此？
婉如侧过头，看着他的后背，鼓起勇气轻声问：“伯谨，你睡了吗？”
他没有回答，如果不是呼吸让他的身子有些许起伏，还以为身边躺着的是一具尸体呢。
婉如大着胆子，侧身去抱他，将脸贴在他的背心，他是那样的温暖芳香，婉如深深的在他身上吸了一口。
可是他还是没有任何的反应，婉如撑起身子，探头看了看他，他的睫毛细细长长的躺在下眼睑上，呼吸均匀，睡着了。
原来他是累了，婉如心想，毕竟坐了好几个小时的火车，又倒了几趟的电车，黄包车，风尘仆仆，是很辛苦，只不过……真的是辛苦的连美色当前都毫无兴致了吗？婉如觉得有点夸张。
紧闭的双眼和月光下柔白色的肌肤，他平静安详的犹如一个孩子，婉如心疼的笑笑，把原定的激动人心的计划给作罢了，来日方长，他俩将来还有很多很多的夜晚可以共度，又何必急在一时？婉如在他的发鬓旁亲了一下，便转过身去，睡觉了。
她其实也累了，很快就进入了梦乡，睡的很实很香，因为她的心里很踏实，很宁静。
不知道睡了多久，朦胧间，感觉有人在亲吻自己的脸颊，抚弄着自己的头发，呓语般的唤着自己的名字：“婉如……婉如……我爱你……我该怎么办？”
是伯谨的那低沉磁性的声音，婉如嘴角扬起一个笑，睡意浓浓的转过身，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胸膛。
她很想睡觉，但是心里飘过的阵阵喜意让她不想辜负良辰，想着，他真傻，该怎么办？自己都这样睡到他身边了，还问这种傻问题。
他将她整个拢在怀里，雨点般的亲吻将她吻得全身火热，睡意渐消，揽住他回吻他，身子迎向他。
正当她期待着他进一步的火热占有时，方伯谨却松开了她，猛的直起腰，跪坐在床上，像是被人试了魔法，一动不动的看着娇喘微微的婉如。
婉如突然失去了温暖的怀抱和亲吻，被弄的很莫名，揉着眼睛，强迫自己醒过来，撑起身子，一脸迷茫的看着他。
他的喉结上下移动着，大冷的天，额头居然渗着汗，一脸惊恐的看着她。
“伯谨，你到底是怎么了？” 婉如坐起身来，握住他冰冷的手，赶忙用被子将他裹住。
“婉如……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奇怪的发问。
“你是我丈夫啊，我当然要对你好的。” 婉如揽住他的脖子，笑着回答。
方伯谨垂着头，显然他有心事，而且这心事压的他抬不起头，无法面对婉如。
婉如捧起他的脸，认真的说： “伯谨，我们是夫妻，你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我会替你分忧解难，就算我帮不上忙，我也会听你说。”
方伯谨目光流连，来回在她那张清丽绝美的脸上扫视，突然又兴奋起来，捧着她的脸，吻她的唇，紧密的贴合，温柔的缠绕，婉如倾了上身积极的回吻他，轻轻的褪下自己的睡衣，只剩下贴身的肚兜，轻甩一下长发，转过身娇声道：“你帮我解了吧。”
月光下，雪白的肌肤，鲜红的肚兜，娇艳的婉如，这是他多年的梦境，看着那两根系在她背后的细绳，就如开启仙境的钥匙，只要拉开这根绳子，她就会彻底属于他，而且她是那样的愿意，自己何乐不为？
方伯谨颤抖着手指轻轻从她的的肌肤上滑过，犹豫了良久，却还是无力的垂下手来，吸了口气，他翻开被子，下了床，披上了绒线衫，站在床边带着几分愧意的说：“婉如，我们还是等正式登记了再……” 他咬了咬嘴唇，再也说不下去，转身离开了房间，去父亲方展图的房里睡了。
温暖的房间瞬间就变成了冰窟，缓缓穿起睡衣，她知道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虽然她知道伯谨是个守旧守礼的人，但是他俩在蔡家地窖里的时候他的表现并不是这样的。
到底他经历了些什么？到底他心中有什么心事？到底他在恐惧什么？到底他爱不爱，要不要自己？
数不清的疑问在她的脑海中旋转，却怎么也找不出答案，直到倦意再次袭来，她才缓缓睡去。
第二天一早，婉如在厨房弄早饭，方伯谨推着父亲在阳台上坐着喝茶，低声交谈着，父子俩都是眉间轻蹙，尤其是方老爷，在那连连叹气摇头，方伯谨则是脸色苍白，垂头丧气的样子，显然他一晚上都没睡好。
饭桌上，方老爷好似想了很久一般，抬头说：“伯谨啊，今天就和婉如去置办一些结婚用的东西，早日把婚事办了，别再拖了。我们在上海也没什么亲人，通知一下巧心也就可以了。你俩早点登记了，我们就在家吃顿饭意思意思。”
“爹……” 方伯谨似乎要说什么话，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却被方老爷微微一瞪，又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别在多话了，我不想再节外生枝，你两是有婚约的，无论如何婉如都是我们方家的媳妇，你的原配。” 方展图粗浓的白眉毛揪成一团凝在眉心。
婉如看着他们父子俩的脸色神情，已经满腹狐疑，又听方展图的话，好像是话里有话，更觉蹊跷。
“你们这是怎么了？方伯伯，伯谨？” 婉如奇怪的问。
“没什么，没什么。方伯伯是希望你们尽快完婚。” 方展图展开笑颜，和蔼爱怜之色一如当年。
婉如又放下心来，因为她想不出自己与伯谨之间会有什么障碍风波，伯谨爱她，她从他的眼睛里能够看得出来，而自己的心里也已下来决心，尘埃落定，不再做他想，还会有什么节外生枝呢？
饭后，婉如带了伯谨去南京路买了些布置新房的东西，龙凤被套，鸳鸯枕，双喜窗花，大红喜烛，两人又去了裁缝店里买了两套便宜现成的喜服，不是定制的终归都不太合身，但是兜兜转转那么多年，谁都不会再去介意这些事了。
说也是巧，就在婉如试穿喜服的时候，不经意的朝窗口外随意一瞥，对面的咖啡店门口的一个高大身影牢牢的吸引住了她的目光，陆明宇，一身呢子长风衣，立着衣领，戴着礼帽和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她认得那条围巾，是雅兰送给他的礼物，长短合适，颜色更是适合他的忧郁气质。
隔着玻璃窗和马路，他们是那样遥远陌生，婉如简直不敢想象这个英俊漂亮男人曾经和自己有过那样激烈的爱恋，这个还是当年那个留着大胡子，蓬乱着头发，粗布烂衫，一脚泥的游击队队长吗？真是恍若隔世，眼前的景象和记忆中的片段一定有一个除了差错。
再次见到陆明宇，婉如就像是被人拨动了心底的那根钢针般，隐隐作痛，她还是难过的，只不过这种难过和痛苦都已经毫无意义，他的脸上身上找不出半点思念忧伤的痕迹。
陆明宇站在门口吸烟，好似在等人，过了一会儿，从咖啡店里走出一个身穿和服的日本女人，却不是照片上与他拥吻的那个，但是这个女人婉如不但认识，而且还记忆深刻的足以令她全身颤栗，她就是佐藤宏一的妻子——佐藤幸子。
月梅和楷儿的两条人命，方伯谨的终身残疾，如此血海深仇如何能忘？
一转眼，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两人面前，陆明宇恭敬的开了门，护着佐藤幸子进了车里，自己也钻了进去，车子扬长而去，婉如目不转睛的看着它的离去，心头满是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