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天空中的云层灰褐色的，厚的犹如脏了的棉花毯，笼罩在整条海伦路上，显的无比的压抑阴郁。
陆明宇易容成了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眼镜，唇上粘着胡须，穿着长衫，一双旧皮鞋，拄着一根拐杖，弓着背，脚步蹒跚的走进杂货店内，整一个老学究的模样。
店主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黄黑的肌肤，干瘦的脸颊上满是皱纹，眼镜架在鼻头上，翻着眼皮打量着陆明宇。
“你要买什么？” 店主面无表情，语气冷冰冰。
“买包烟。” 陆明宇拿出几个硬币放在柜台上，将其中两个叠在一起敲了两下柜面，然后一正一反放在桌上。
那老板盯了他两下，拿起其中一个硬币在另一个硬币上敲了两下，然后快速的叠在一起，敲了两下桌面，又一反一正的放在柜面上。
“唔。” 老板一言不发，从柜子里拿出一包香烟，很随意的丢在柜面上，拿了一份报纸装模作样的看起来，报纸下用食指指了指店里的一道小门。
陆明宇走进小门，里面是灶片间，一旁是一曲狭小老旧的木头楼梯，上了楼，是一个小阁楼，七八平米的地方，一张木板床，一张木桌和两张木椅子，屋顶很低，陆明宇不得不一直弯着腰低着头，走了进来。
老罗看来是早就椅子上坐着了，此时正在泡茶，听到陆明宇的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只是嘴角一动，语气温和的笑道：“来尝尝这安徽毛峰。”
陆明宇在他对面坐下警惕的看了看杯中的茶水，没有动。老罗也不理会，举起小茶杯，放在唇边抿了一口，极为享受的眯了下眼睛，砸了下嘴。
“好茶啊。” 赞了一声，放下茶杯，老罗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陆明宇。
轻笑一下说道：“你的易容术是练的出神入化了，想当初还是我教你的呢。”
陆明宇从进门就一直在细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暂时还没发现什么异样。
“你是我带过的徒弟中资质最高，判断力，行动力最出色的一个。” 老罗微笑着说，语气平和。
窗外的光线在他的镜片上折射出一道光芒，让他的视线比以往更是锐利冷静。
陆明宇皱皱眉一语不发，他对眼前这个男人充满的疑惑，警惕，和复杂的情感。
“我找你来，是知道你对我有很深的误会，有些事我想有必要和你解释清楚。”
老罗燃起一支烟，眯着眼睛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说道：“我之前去找过齐欣欣，想让她做说客，把你约出来，可是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居然敷衍我，转身就去了美国。”
“你当年曾经让她去收集重庆方面的情报？”
“是的，这是工作需要，有什么不妥吗？”
“那你为什么指使婉如刺杀我？”
老罗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半开半阖悠悠说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是一个星期前，才知道你潜伏的身份的，你信吗？”
“不信。” 陆明宇斩钉截铁的说。
老罗摇头道：“知道你背叛了组织投奔了日本人，组织里多的是同志想要除掉你，我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而你很谨慎小心，安保方面做的滴水不漏，旁人很难接近你，所以我才打起钟婉如的主意。”
陆明宇嘴角勾起，一点也不屑他的解释，继续问道。
“当年是你拿走了‘忘忧草’的配方，也是你出卖了忘忧草小组。”
老罗双眉下沉，低沉着嗓音道：“你有什么证据？”
陆明宇目光如电的盯着老罗，冷笑两声道：“一个人身上有一两个疑点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如果一个人身上接二连三的出现疑点，而所有蹊跷的事情都与这个人有关的话，那么，这些疑点本身就是证据。”
“忘忧草小组，王义山事件，赵正礼车站被捕，怂恿婉如刺杀我，游说雅兰对我不利，还有……” 陆明宇顿了顿，眼角闪出一抹锐利，一字一字的说：“”暗杀竹山千代！”
当陆明宇说出最后那几个字时，老罗突然抿了下嘴唇，眼下的皮肉也轻微的跳动了下，眼睛眯了眯来，放在桌子上的拳微微捏紧了些。
陆明宇的确是想诈他一诈，只不过老罗也是常年从事情报工作的人，掩饰的很好，嘴角依然带着一丝云淡风轻，似笑非笑的笑容，不辩驳也不承认。如果不是因为陆明宇受过特训，而且带着刻意试探的目的的话，普通人是根本不会察觉老罗的异样的。
陆明宇又说：“还有，佐藤一直对我们的活动了如指掌，每一次他让我抓捕的同志都是身负重要任务的，我一直很纳闷，后来才发现这些同志的任务或多或少都与你有联系。”
陆明宇摇头道：“我现在想知道的是，既然你知道我的落脚处，为什么不去向日本人告发我？今天约我见面又是为了什么？”
老罗沉默片刻，依然镇静的说道：“我说了，明宇，你误会我了，我不是奸细。”
陆明宇嘴角一勾，嘴里念念有词道：“若被俘，被询问，必须否认一切，即便牺牲也不可推翻自己的说辞，无论真假，必须咬定否认一切。” 停顿了一下，带着揶揄的口吻说道：“这是你教我的。”
老罗的脸上一阵青白，腮帮子略略鼓了出来。
“陆明宇你简直就是顽固不化。”
陆明宇冷笑一声，突然站起身，不知何时手上已经多了一把手枪，抵住老罗的额头说道：“你知不知道我从你的眼中看到了什么？”
老罗纹丝不动，沉着脸，严峻的看着陆明宇。
“我看到了恐惧和贪婪！” 陆明宇按下击锤，继续说道：“你既不去向日本人告密也不杀我，却约我见面解释误会，不是因为你真的清白，而是因为你在乎的是你的利益！
你很清楚，日本人靠不住。因为你的身份一直是隐秘的，佐藤也不知道你是谁，你所有的消息买卖原本都是通过千代操作，现在千代死了，你找不到更好的途径，所以只得亲自操刀。
但是你害怕，一旦你的身份暴露，日本人是不会放过你的，因为你是双面间谍，你将我们这边的消息卖给日本人的同时，也通过千代搜集日本人的机密带给组织，你虽然没有从组织上拿过钱，但是却博取了组织上的信任和同志们的尊重。坐稳了交椅。”
老罗的嘴角微微朝下弯了下，伸手抓起茶壶的把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无视了额头前的枪口，连陆明宇都对他的淡定感到佩服。
“如果我没猜错，你今天约我出来是有交易要和我做。如果是这样，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必再遮遮掩掩，拐弯抹角，你条件开的合适，我自然是会考虑的。” 陆明宇继续诈他。
老罗呷了一口茶，挑起眉毛，抬抬眼皮，深看了一眼陆明宇说道：“为什么我要和你做交易？”
“因为你的目的是要钱，而不是要我的命，我死了对你并没有好处，我活着或许对你还有些利用价值。”
“什么价值？”
陆明宇嘴角扬起，知道他已上钩，手上一松，将手枪收了回来。
“我在日本人眼中是叛徒，在中国人眼中是汉奸，上海滩上一堆人想要我的命，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值钱的消息。这就像是一场猫抓老鼠的游戏，我就是那只老鼠，而你就是给各个道上提供消息，从中取利的受益人。”
老罗依然谨慎的扫视着陆明宇的脸并没有直接回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敲击着，发出“哒哒哒”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敲桌面的动作，开口迂回的说道：“你知不知道，如果刚才你开枪，你是无法活着走出去的。”
陆明宇轻笑一下：“我知道这里有埋伏，只不过你比我怕死。”
老罗将香烟送进嘴里，深吸了一口，乳白色的烟雾从鼻子和嘴里弥漫到空中，像一块幕布将两人短暂隔开。
“你要什么条件？”
“我要你保证我这只老鼠不死。”
“明宇，你很聪明，但还太年轻……” 老罗笑笑，话到一半便不再说下去了。
换了个口吻，老罗又说道：“我今天约你来，是想与你解释误会的，没想到你和我说了那么多。我只想和你说，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有些事情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是我的得意门生，我不想见你曝尸街头，我给你的忠告就是，放弃你手上的任务，尽快离开上海。”
“你害怕？ ” 陆明宇问。
“呵呵，不是害怕，而是给你指一条活路，你所说的，所知道的一切都没有证据支持，如果你证据确凿，你今天就不用来了。”老罗自信淡定的说着。
陆明宇沉默不语，因为他的确没有确凿的证据支持自己的猜想，自己今天来赴约也是想要找到正式自己猜测的证据的。
老罗蹙了下眉头，摇了摇头：“我不会回答你任何的猜疑。明宇，钟婉如怀孕了，你快要做爸爸了，难道你不为你的妻儿想想？”
陆明宇还想开口说什么，老罗一抬手阻止他说下去，喊了声：“老秦，送他出去。” 说罢，举起茶杯又继续喝起茶来。
陆明宇盯着他的眼睛，心中却不停打鼓，这一番面对面对阵，虽然自己条理清晰，言辞犀利，但是却根本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更别提确凿的证据了。老罗很完美的避开了问题的重心。
走出杂货店，一辆脚踏车黄包车便走了上来，车夫是易容后的李富川。接了陆明宇上车，李富川赶忙踩着脚踏车快速离开了海伦路。
这一次的面对面谈判，完全出乎陆明宇的意料，觉得很失败，老问题没有解决，而新问题更多了。
两人回到家里，匆匆回到屋里商量，陆明宇将两人的对话大致复述了一遍给李富川听。
李富川思考片刻摇头道：“少爷，老罗绝对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我昨天晚上出去后提前在杂货店附近监视，一直到早上你去，都没有其他人进出店内。但是四周一直有便衣的同志在布防。”
“这个我也留意到了，倒不出奇，我觉得沮丧的是，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我的猜测。不过有一点，当我故意说是他杀死了千代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也就是说，他是知道竹山千代被杀的事的。” 陆明宇焦躁的在空中挥了一下拳头：“我怎么都诈不出他。他太老奸巨猾了。”
“别急，还有办法的，我已经找人盯住了杂货店，我想消息很快会有的。”
“好，你用了哪路人马？”
“楚振东的人。” 李富川嘴角微微一笑：“没想到楚振东倒是个义气之人，他感念你上次把霍祖辉交给他为董岳出气，之前又有两次帮他化解与青帮之间的矛盾，所以发誓帮助我们。”
“嗯。” 陆明宇并不是很吃惊，因为楚振东早就对他拍胸脯保证将来会报恩，但是当时陆明宇也不过是听过算数，没想过他真的会履行诺言。
“李叔，我觉得事情变的很古怪，我今天有机会杀了他的，但是我不能杀他，哪怕我心中有9成把握，我都不能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杀他，我必须找出证据。”
“是的，我明白，我们耐心等等。”
“我等不及啊。” 陆明宇捏了下额头，烦躁的在房内踱步：“如果老罗真的是那条巨虫，那我们如今已经是曝露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了。我们还要怎么行动？”
两人又讨论了好一阵，并没有什么好办法，陆明宇又牵挂婉如，只得收拾了下疲累的身躯，回到婉如的小房间里。
推开房门，一股清幽的香气扑鼻而来，顿时令陆明宇精神一振。
可是婉如却脸色苍白，闭着双眼，病恹恹的倚靠在床架上，一只手无力的垂在床外，床下是一本医书。
“婉如？！” 陆明宇飞快跑到床边，紧张的握住她的肩头，摇了两下。
婉如迷迷瞪瞪的醒来，微抬眼皮，看看他，虚弱的呓语：“回来啦？我好累，先睡会。”说着身子便软软的倒在了枕头上。
陆明宇觉得有些奇怪，与其说婉如睡觉还不如说是晕厥更为贴切。
“婉如，婉如，醒醒，醒醒！” 陆明宇将她拉起来，横抱在怀里，用脸颊贴在她的额头上，微微有些烫。
婉如看上去好像很吃力，昏昏沉沉的睁开眼睛，眼光呆滞的盯着陆明宇看了一会说：“明宇……我的头好晕。我好想吐……可是……我连……吐的……力气……都没有……” 说完，一脑袋重重倒在明宇的肩头。
陆明宇知道大事不好，大声惊呼：“李叔！谢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