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露水与香奈儿(二十一)
季月红吵吵闹闹大半辈子,走得时候反而却安静了。
季小北靠墙坐在医院走廊里,呆望着手术室的门,终于开始回想自己究竟错过了多少。
季月红一个月没有朝自己大吼大叫了,季月红一个月没有打过牌了,季月红好像吃饭越来越少了,她的脸色是不是也日渐一日苍白下来?她是不是变得削瘦了许多?偶尔在厨房做饭的时候会有一阵突如其来的头晕目眩,让她不得不抓紧流理台才能站稳?她是不是最近睡眠也不好,夜里总会觉得身体隐隐作痛,忍不下去了,可能还需要吃止疼药才能捱过?
可惜季小北只发现了前面最浅显,最表面,连傻子都能意识到的转变。
后面一切一切,他也只能坐在这冷冰冰的地板上,徒劳臆想。
走廊充斥满了沉重的脚步声和担架车擦过地面机械的声响,那些家属哭喊着,惋惜着,掩面泣不成声着,将这条长长的走廊编织出一张死气沉沉的网,直压得他喘不过来气,几欲窒息。
这是季小北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站到医院急救室的门外等一个结果,他不知道,原来身处这里,真的会让人无力到哭都哭不出来。
李木文焦灼的身影在季小北眸底不停晃来晃去,他没来得及换鞋,那双破破烂烂的拖鞋反复摩擦过地板,伴随着他标志性的叹气,让季小北莫名想发火。
“爸,我妈生病了,你难道一直都没有察觉吗?”
李木文身形一顿,脚步声终于止住,他深深埋着头,后背垮的厉害,低声说:“就半年前,你妈说过一次身体不舒服,来医院检查,人医生说是乳腺长了个肿瘤,但是是良性的,不要紧,吃吃药就能好,后面也就没听她说过自己哪儿不舒服了。”
季小北一股火气压不住地往上涌,灼得他眼圈登时就红了,他手掌撑着地站起来,敌人一样愤恨地瞪着李木文:“你告诉我,我妈在哪家医院检查的,他妈的,哪个医生敢这么说,良性肿瘤不要紧,吃吃药就能好?我去找他问个明白!”
李木文脸色一僵,眼睛慢慢低下去:“我不知道,你妈自己去检查的,我没去。”
那个瞬间,季小北觉得自己差点被逼疯。
他艰难吞了下喉咙,攥紧的手掌慢慢松开,像是换了一个人,一字一句慢慢地说:“肿瘤需要切除才能好,我一个高中生都知道的常识,爸,你为什么会不知道?”
大脑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他身形不稳,朝后一趔趄,摔到那排椅子上,他垂下头去,视线忽然就散了,怎么都找不到焦点。良久,他哼笑一声,舔舔牙,说:“原来我妈说的没错,你就是个废物。”
李木文没有反驳,仿佛对面坐的还是季月红,仿佛这句习以为常的谩骂,早已勾不起他任何恼火。
季小北苦笑着摇摇头,抬手用力盖到脸上。
临近中午,季小北的外公外婆,大姨小姨,一群人风风火火全都赶来医院。
他没有办法再去规规矩矩和那些人打招呼问好,他甚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低着头挤出那令人窒息的包围,站在急诊楼的台阶上,一次一次仰起头用力呼吸。
光线热烈,齐刷刷打在大理石台阶上,晃得人眼睛刺痛。
他没办法思考,更没办法宽慰自己这是他午夜的一场梦魇,因为身边的一切,包括沉浮在鼻尖的消毒水气息,都在清晰提醒他,这一切都真实的令他无所遁形。
不要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别害怕,别害怕,季小北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审判,一个已知的,无力回天的审判。
不多久,身后的走廊深处忽然传出一声咆哮,撕破那张凝固的网,声音并不陌生,是外婆的。
季小北眨眨眼,喉咙一下就梗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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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请了一周假,跟外婆一起,带着季月红的骨灰回老家安葬。
除了在电视里,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小镇上的白事竟然真的要放炮仗,一大队人穿着孝服哭哭啼啼游街,最后找到祖坟,骨灰入了土,这才算是画上句号。
临出门,大姨上下打量着他身上那套行头:“孩子,我去给你找套旧衣服换上,这待会磕头啥的指不定把你衣服祸祸成啥样,穿这么好的衣服,可惜了。”
季小北摇摇头:“就穿这套吧,刚好是黑色,挺合适的。”
话及此,他忽然想起什么,手抄进裤兜里,然后抓到了买衣服找零的几张纸币。
顷刻间,那些破碎的回忆像是终于被唤醒,争先恐后拼了命似的往脑海钻去,拦都拦不住,心脏的撕裂感痛到仿佛在将他一刀刀凌迟。
大门口有人点响了炮仗,沉闷的炮声只窜天穹,象征这个仪式即将开始。
季小北用力抿着嘴,喉咙的涨意却怎么都压不下,他侧过脸,躲开旁人的视线,抬手抹了把眼睛。
面对季月红毫无征兆的离开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季小北随着队伍边走边磕头,恍恍惚惚地想着,他原本打算带给季月红的糖炒栗子,她再也没机会吃到了。
守完头七,季小北跟李木文一起回程,两个人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一个垂着头盯着手心发呆,一个望向窗外,思绪随着街景一道飘摇,像是两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门打开,客厅还保持着一周前离开时的样貌,厨房像是有什么东西馊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酸味。季小北跑过去,掀开蒸锅盖子,看到两个发了霉的包子躺在蒸屉上,底下是半锅酸掉的白米粥。
他慢慢转身,仔细看向厨房角角落落,那些痕迹太过明显,季月红只用了一个月,就让这间厨房装满了她戴着围裙忙来忙去的缩影。
他想起,周五晚上季月红给他做排骨,她说,臭小子,回头真吃不上了你别给我哭。他想起,他叫季月红带自己去买衣服,她说,你自己去吧,我明天给你钱,你约个同学谁的,自己喜欢什么样就买,都快十八岁了,还叫我跟你去买衣服。
他想起,她最后留给他那一句没有讲完的话,晚上别回来太晚啊,市里车多,过马路的时候长点眼睛,后面她准备说什么呢?季小北猜不到,她是准备平心静气嘱咐他,别让我担心,还是凶巴巴地说,别被车撞坏了,净给我找事。
他根本猜不到,到底哪一句,才是季月红真正想要告诉他的。
他有些不甘心,甚至他想埋怨季月红,为什么这么吝啬,走的时候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留给他。
李木文走过来,平静地站在他身后,接过他手里坏掉的食物,通通倒进垃圾桶。
季小北没有抬头,喉咙像是覆着一层粗糙的砂纸,哑得几乎听不清:“爸,冰箱还有包子么,我饿了。”
李木文趿拉着拖鞋往外走,嗓音晦涩而苍凉:“有,你妈蒸了两屉,给你冻冰箱了很多。”
季小北说:“好。”
他打脸了,他原来真的会因为吃不到季月红做的东西而难过到喝碗粥都能哭出来。
以至于,季月红离开了很多年之后,季小北仍旧想不通,季月红离开前的这一个月,究竟是对他和李木文最后的温存,还是故意留给他们的惩罚。
这天晚上,他躺在熟悉的床上,眼睛望着头顶黑乌乌的天花板,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周多没有想起戚雾了。
不知道她比赛结果怎么样,那天没有见到自己会不会有些失望,他请假这么些天,她自己背琴盒的时候累么?
如果她担心地问他,小傻子,你为什么请假呀,家里是出什么事了么?
他又该如何把这个事实说出口,还要假装云淡风轻。
季小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是一个月前临开学的那天晚上一样,即使大脑放空,也还是睡不着。
凌晨两点的时候窗外开始飘起雨声,由小转大,雨滴噼里啪啦打在窗台,喋喋不休。
这雨一直下到第二天早晨也没能停,雨势稍微转小,季小北推着单车冲进雨帘,不知为何,他真的不想打伞,所以赶到学校的时候,校服已经湿了半透。
他跑到老地方,把书包撑到头顶挡雨,眼睛定定望着那辆商务车每天会停靠的老树,像个偏执而孤独的守望者。
身边打着伞脚步慌张的同学擦肩而过一波又一波,大家奇怪地看着他,却都自顾不暇,谁也没有停下。
直到早自修的预备铃响了,庞格格气喘吁吁地从教学楼冲出来,站在后面拍了下他的肩膀:“戚雾一周没来学校了,别等了。”
季小北垂下头,没表现出任何意外,淡淡“哦”一声,书包撤下来挂回肩膀,转过身走了。
雨滴砸在脸上,碎开,又朝下继续滚落,不知怎的,所及之处竟有些刺痛。
他咬紧牙关,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庞格格徒劳地撑着手支在头上挡雨,有些恼火地在后面喊他:“你个大傻子,干嘛不打伞啊?”
季小北没回头,望着开在脚边的朵朵水花,轻声说:“是啊,出门的时候我妈怎么忘记给我塞雨伞了。”
那声音散在雨中,很快就被淋湿,淹没,庞格格听不清,她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眼睛被雨水打的睁不开,快步跟上季小北的脚步。
可是,她怎么只顾得质问季小北的雨伞,而自己呢,为什么只不经意间从窗口看到那抹料峭身影,便大脑一热只身冲了出来。
那天的她忽略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而季小北当然更不会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