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别的活路，他今日这样的结局，早在数年以前就已经注定。唯有他们一死，臧域和鲜奴族才不会像现在这般不共戴天。桑吉别无选择，眼下的路只有一条，杀掉达妄，或者自尽，以死谢罪，亦是以死解脱。
我生本不有，憎爱何由生？
桑吉眼目中倏忽而过的寒光却是让达妄心下一紧，待他欲要抽身离去时，桑吉反手一拉，那刀便刺在了达妄颈间，殷红的血最是分明，在素白的风雪里分外醒目。
“你和我自私的可怕。”
桑吉盯着眼前的人，二十几年来活在听说中的人，是他，娶了普雅，也是他带给了臧域一场又一场的不幸，他的死不足以慰苍生，可是他不死，臧域万民便没了活路。杀了达妄，他也是一死，可惜他终究没有活成佛僧所希望的人。
愿有来生，得菩提之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再不动尘心，再不入情海，青灯古佛，无挂无碍。
静也望着桑吉，他知道他要做什么，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桑吉终究是桑吉，他给了所有人退路，唯独断掉了自己的出路。
“达妄，来世你再来寻我吧！”
就在桑吉的话音刚落欲要动手时，琉璃桥那边传来声声马蹄奔腾的声音，没隔多久，便有一人驾马前来，回身下马，行着君臣之礼朝达妄禀报。
“王上，天朝的伫兵来了。”
听言达妄径自推开了那颈间的刀，只身朝前走去，没多久一身紫衣的达妄便领着数百名铁骑扬长离去。
银白的雪一直下一直下，雪深足有半尺，那已然死去的数千名僧人，被雪覆的只有一缕轻盈的微红，雪势再大，便会覆没一切。
桑吉上师立于天地之间，风雪肆意，吹的他一身僧衣四下飞扬，盈白的雪光打在他身上，那绛红的僧衣更是红如烈火。他就那样，一个人，直直地立在原地，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心思。他是不会杀了达妄，他终是选择自尽。
只要他一死，达妄便不会步步紧逼，终究是会顾忌天朝大皇帝的威严，势必不会在这臧域为非作歹。
尘仰望着桑吉上师，这该是他生命里最为波澜的一天，他知道，从此以后他要做的远非诵经打坐，远非青灯古佛，远非书山有路，而是要成为像桑吉上师，像牧左大叔那般的英雄。
他们勇而有畏，而他，要成为一个无所畏无所惧的人，为了他的阿爸阿妈，为了更多惨死在鲜奴族手中无辜的臧域百姓。
“尘——仰，你快走吧。”
卓牧终是不忍朝他说起最后一遍，她希望他走，那样他可以有活路，可是她又害怕他走······
尘仰回身看了一眼卓牧，弥天大雪，遮挡在他们之间，待卓牧欲要开口说什么时，他已经起身离开。他一个人逆着风雪朝桑吉跑去。
静也坐在雪地里，四周尽是白茫茫的一片，他看见从蔓草那边跑来的尘仰，心下竟是忽然一热。很多年前，那个午时，阳光明媚，春风和面，牧左领着不到八岁的尘仰，朝桑吉走来。那时候，一切和睦，牧左沉稳老练，桑吉睿智精明，而他呢只要负责好他们的吃吃喝喝便好。
那时候，他们分明很好，就连回忆里都是阳光盈空，白云缭绕。可是，就在今天，所有的一切再不复从前。
尘仰直直地跑向桑吉，逆风飞扬的僧衣，形如一团火，静也只觉得尘仰当真是长大了啊。
桑吉回神时尘仰已经紧紧抱住了他，半大个人了，都快赶上他了，竟然伏在他胸间流泪，桑吉终是无奈，回头对着坐在地上的静也道，“静也啊，你瞅瞅，这小子成天就知道哭个没完。”
静也闻声起来，走过去拍着尘仰的后背，他，真的该要长大了啊！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成千的僧人，如今只剩三人，白茫茫的雪地中，他们身上的那一抹绛红如是天边的云霞一般，卓牧望着他们，眼睛里究竟是湿了。
尘仰终究是尘仰，她只能是她。
阿爸以前常常说，“小牧啊，你是一颗棋子，棋子是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命运，落子成局，你是幸运的孩子，但也注定一生风雨。”卓牧已经认了这命，从阿爷阿妈得以活下来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她的命便不再属于她。
如果真是一颗棋子就好了，无爱，无恨，无怨，无忧，不畏生，不畏死，可在什么时候，这颗棋子开始有了命······
千山暮雪，万里层云，卓牧放眼望去，远山近水遍染银光。凄烈的北风卷地而起，风雪肆意里，他们行迹在苍茫的雪地上，一身的绛红僧衣如是霁雪红梅，点点成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