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她不爱他,可是托烨用尽他的真心,给过卓牧一段看似盛世无忧的岁月。前臧域虽苦,托烨的出现,让这苦熬到了头。
她亦不敢去寻尘仰,何德何能,再去烦扰一个静心为僧的人?
就连阿爸也说他能成为修得大能的僧人,成为像佛僧那样静如止水,普度众生的僧人。卓牧是相信的,自从第一眼之后,她就知道,他并非凡人。
遍地绒雪,漫上鞋面,这样大的落雪天四野都是寂静的,不听闻任何响动,只有雪花簌簌,就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抬眼间,天地的广阔直入眼底,卓牧只觉得心里的悲伤忽然变得异常浓烈起来。
以后的路,何去何从?
得罪了鲜奴族,又被臧域忌惮,哪里还有她和阿爸的活路呢?
眼看天地这样的广,竟无一处容人之地。
梅香入鼻,卓牧抬眸间,才觉早已经入了梅林之地,梅花霁雪,朦胧间,雪似梅花,梅花似雪。
许是太冷了,这样凉的天,早已经把一股子的冷风吹向了心口,卓牧倚在梅花树下,径自落泪。
她也想像托娅那样,寻到爱的人,一心到老。
她也想像托娅那样,父母都在,兄长宠爱,阖家欢乐。
可是她不能,达妄用阿爷阿妈的命牵住了她的一生。
“卓牧,你活着是为了鲜奴族。死,也是要为鲜奴族。”
阿爸说这是达妄说给她的话,让她一生铭记,不要违背。
泛泪的眼睛早已经看不清天地细物,卓牧很小的时候,阿妈在等下缝衣,她探过小脑袋低声问她,“阿妈,阿妈,我的阿爸是谁?他在哪里?”
阿妈眼睛总会泛泪,她红着眼,却笑着说,“你阿爸啊,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过的很好。”
“那我们为什么活的这么辛苦?”
阿妈总会抱着她,拍着卓牧的后背,一下一下又一下,温柔地对她说,“因为我们是臧域人啊。”
前尘往事,想想真的如是过了千年万年,卓牧知道她什么也改变不了,可是她还是要奉行达妄的指令。
好歹那是一线希望啊,阿爷阿妈活下去的希望啊。
“愿我阿爷阿妈平安喜乐,愿卓洛阿爸岁岁无忧,愿卓野小妹永远可爱。”
“小牧,你总是忘了你自己。”
清润的语音自身后响起,卓牧紧忙擦掉眼泪,却没有回头,“我这样的人,没什么祈望了。”
簌簌飞雪弥在两人之间,尘仰蓦然发现红梅树下,她转身向背,一袭月白披在风里微微扬了起来。
“桑吉上师允你们回臧域,继续经营酒肆。”
“上师就不担心我们继续做鲜奴族的棋子,联合达妄步步入侵臧域?”
鞋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微微细响,却也徘徊了片刻,卓牧抬头时,一身绛红僧衣的尘仰披着厚重的大氅,立在眼前。长目深情,一双的桃花眼,悲郁,迷离,他垂着头,静目望着卓牧,嘴角微微轻动了一下。
卓牧告诉自己不能哭,再不能哭,可是此时此刻,却不知为何,所有的誓言所有的故作倔强,早已经忽然倒塌,汹涌而出的,尽是不可克制的情动。
她的眸子像蒙上水雾的壳,卓牧仰起头端望着近在咫尺的尘仰,眼睛睁的很大很大,怕那眸上的壳破,对着他哭,便忽然低下头别过脸,望向别处。
可是泪还是落了,却在最是不能哭的时候,泪落的纵情肆意,暴露了所有的故作。
飞雪经梅落在他们身上,卓牧一袭红袍,身上披着他的披风,毫无停顿,他拥住了眼前的姑娘。
“若是可以,小牧,我祈求佛祖用我一生清贫,换你一世无忧。”
“尘仰,那我欠你更多了。”卓牧埋在尘仰胸间,低言,“那一日酒肆你都替我扛了打,我不想亏欠你。怕欠太多,还不起。”
“那就今生相欠,来世再还。”
尘仰敛眉深思,眼目之中尽是温情缱绻,目光落在风雪之中尽是旖旎的长情。
卓牧轻笑道,“这一生够苦了,不想有来生。尘仰,我终是对不起你。”
只这一句话尘仰便觉得所有曾经所为皆是意义,哪怕被她误会,哪怕让她生恨,哪怕自己奋命一搏,都是值得的。小牧,你知不知道,我知道了阿爸阿妈去世的消息,早已经心生妄念。可是,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在经殿香雾中闭目祈祷时的样子,对我意味着什么。
“桑吉上师应我,保你们一生周全。”
卓牧抬头望向尘仰,他嘴角扯起一道温暖如春的笑意,“他应我的,所以你们回臧域自然是好事。”
“尘仰,你究竟做了什么?他,不可能只因为我和阿爸出面就这样饶过我们?”
谁不知道,当初留下卓洛卓牧性命的原因何在,那就是借助他们惩戒达妄。现在达妄逃脱,天朝将军盖不追究鲜奴族犯下的过错,那么他们活着只能是臧域日后的威胁,唯有一死,才会让桑吉上师心安,让拉布达的人心安。
“已经过去了。”
卓牧挣开尘仰,“你知道,我不想欠你,真的,我今生最不想欠的人就是你。尘仰,如果是这样,阿爸和我宁愿一死。欠你太多,我还不起,一生都还不起啊。”
“我不用你还,我只想你活着。”
卓牧冷笑一生,活着?
像她这样活着,还不如一死,那是她最身不由己的选择。
可是卓牧还不能死,她死了,阿爷阿妈怎么办?她死了,他们也没法活下去了啊。
“尘仰,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需要。”
卓牧抽身离开,她,不想亏欠谁,真的,尤其是尘仰。
她怕自己总会想起他的好,而忘记以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