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大亮，卓牧起床时，浑身抬不上劲儿。
“定是染了风寒，你歇着，阿爸去熬药给你。”
卓洛抬手掖了掖卓牧的被角，“哪里都不要去了，待你好了，我们就回臧域。”
“阿爸，我们留在这里吧。你我在一起，就好了。”
“小牧，回臧域不是我们可选的。是命令。拉布达的命令，阿爸可以陪你不回，但你阿爷阿妈怎么办？”
卓洛话刚说完便匆忙离去，卓牧望着阿爸愈渐佝偻的背影，眼睛湿了起来。
托娅来的时候卓牧刚刚下了床，嗔怪道，“起晚了，可还要好生收拾，送你哥哥去。”
“自是要的，我父亲母亲说你很好，让我以后听你的话。”
托娅说话间窜过来帮着卓牧解开发辫，“我哥哥也说，你很好。”
“我这么好，托娅眼里却只有郁将军。”
“那不一样啊，我后半生是要和郁風郁大将军过的，当然得提前粘着他呀。”
“忘恩负义。”
两人一边说这话一边收拾着，没过多久卓牧便已经收拾齐整。
托娅倚在云窗边上，回身望着卓牧，缭绕香雾漫在两人之间，“小牧，我哥哥对你——”
“快走吧，不然来不及了。”
卓牧自然知道托娅想说什么，她懂，可她不想听，怕听多了就成了真，也怕自己听多了动了情。
如果不曾遇见尘仰，那么，一切就会大不同了。可是命运偏偏让她先遇见了尘仰，自此，天地万物，都成了卓牧眼中旁物。
托娅领着卓牧穿街走巷，出了城门，寒风飞雪，将前臧域铺就的银光闪闪。仿佛远山不是山，天地浑然一体，只觉得天地广阔，疆域千里万里。
送行的自然有郁将军，穆将军，桑吉上师，静也师傅，尘仰，还有其他的伫兵僧人，排成两队分立在城门两侧。
蒙族王端坐马背，一旁辉煌夺目的轿撵里想必是慈眉善目的蒙族王后，他们身后是数百位蒙族士兵。
寒风萧瑟，卓牧只觉得浑身发软，抬眼望去，一连看了几遍也未见得托烨。
“你哥哥呢？”
“许是在哪里磨蹭去了，一会儿会到的。”
“前臧域到蒙族需要几日？”
“平素的话是3天左右，下雪天少说也得5日了。”
两人正说话间，城门内传来一声声马蹄轻狂的声音，由远渐近，卓牧回身时，托烨策马经过她。
他每没有停下来，只是望着她，眼目之光灿如春华秋实，嘴角依然是那一缕薄笑。
“走吧。”
待行到蒙族王身边时，蒙族王便领着一众人策马离去。
托娅自是经不起离别的伤感，即便她再喜欢郁将军，可是离开的人究竟是她的父亲母亲还有哥哥啊。
她跑上前去如是要去追撵他们一般，卓牧亦是跟在她身后，只是因着风寒，跑起来吃力了些。
朔风吹雪飞万里，一行人一点点消失在雪光的尽头。
郁風赶来的时候，托娅正一个人对着那些背影流泪，他嗔怒间俯身替她擦掉眼泪，“你若想回蒙族，自是可以的。”
托娅别过脸，“谁说我想回？我才不想回去呢。”
她执拗地抬步离去，郁風立在原地轻笑了一声，欲要离去时，对卓牧说，“有人找你。”
待她回神时，天地飞雪里驾马而来的托烨真如姑射神人一般，一身素白的衣袍积落一层薄雪。
只等走近时他飞身下马，牵着马缰走到卓牧身边，“小牧啊，我当初救你真的是让你以身相许来着。”
托烨噙着薄笑，立在枣色烈马之前，素雪迎飞之中的他，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赶紧走吧，雪要大了。”
托烨朗笑间上前几步，抬手间将卓牧揽入怀间，卓牧没有挣扎，这也许是这一生最后一次了吧。
过了很久，托烨径自放开他，只身拉着马离去。
他一步步走远，带走了所有曾经与卓牧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
托烨，愿你找一个爱你的姑娘，这一生，只爱你一人，陪你到白首，无论风云。
托烨，愿你成为一个真正的蒙族王，心忧蒙族民众，心有天下事。
直到他走出很远很远，卓牧欲要回去时，托烨忽然转过身来，隔着白茫茫的飞雪望向她。
如若这一生不再见，大概谁也不会风轻云淡的面对这一场离别。
有的一别，便是永生。
他看着她，穿过雪色，一眼望穿，那目光深沉赤烈，卓牧别过脸望向山巅之处。
很久以后，他回身走了，走了，一直走到卓牧再也望不见他。
走吧，走吧，所有的聚合都将离散，所有的重逢还会经历告别，人这一生，总归是要学着自己长大。
托烨，惟愿你一生得上天垂爱，生而无忧，活的尽兴。
愿你寻得那一人，陪你到白首，与你一生相濡以沫。
卓牧转身往回走，迎面的风雪打在脸上，沁骨的寒凉让她浑身颤个不停。离开的是走远的托烨，靠近的是一身绛红僧衣的尘仰，银雪漫飞，只他一人屹立在粉妆玉砌的世界里，候她。
她一步步走向他，他一动不动看着她。
忽然飞马的嘶鸣声由远及近，卓牧只要回头时，冷风里吹来尘仰说起的话，“他，是个情义深重的人。”
语罢便径自离开，托烨驾马前来，端坐在马背之上，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区别与平日在卓牧面前一幅玩世不恭的样子，此时的托烨眉目生情，神色凝重。
他回身下马，乱了雪色，“你看，我总归是舍不得你。”
“快走吧，雪势越来越大了。”
“你这是关心我吗？”
卓牧转身离开，即便她也舍不得托烨走，可是又有什么意义呢？人各有命，哪有舍不得就要绑在身边的道理？更何况，他是堂堂蒙族王子，是未来蒙族一族的王，是不应该有这般的儿女情长的心思。
“不是。”
卓牧只身离开，没有任何犹疑，直到身后传来托烨清朗的笑声时，她才顿了顿脚。
“小牧，世间之人再不会有第二个你。我这一生的运气，就在这短短数月全部被你用尽了。”
“王子尽爱说笑，世间那么大，你总会寻得那一个陪你到白首的人。”
落雪哗然，朔风呼啸，雪势转眼之间铺天盖地一般席卷而来，托烨再没有说话，卓牧再未往前走半步。
一直过了很长时间，她回头看见托烨一人端坐在马背之上，风雪太大，迷乱了目光，他一动不动，素白衣袍映在雪色里。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小牧，我走了。”
卓牧细望时，托烨潇洒肆意，一如初见那般的怒马鲜衣，策马消失在风雪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