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烨走后的第三日,卓洛卓牧便随着拉布达桑吉上师等人一并回了臧域。
前臧域即便再辛苦,可是有托娅,有阿嬷们,卓牧自是舍不她们。
她们都来送她,这个叮嘱那个嘱咐,长情的话,总是惹得卓牧流泪不止。
托娅倒是好,她潇洒地拍了拍卓牧的肩膀,扬言告诉她,等郁将军提亲,她就前来臧域寻她。
卓牧哭个不停,托娅揽她入怀,任由她哭个痛快。
她哭,不是因为命途艰辛,只是,为的托娅,她舍不得她,怕离别,怕一生再难相遇。
卓牧坐上轿撵走远时,回头时才看到一向坚韧的托娅却埋在郁将军怀里,她,一定也是哭了。
前臧域距离臧域路程其实不太远,卓牧一行人来的时候也是飞雪天,只是雪势不大,便用了一天大半夜的时间。可是眼下飞雪普天盖地,回去至少也得三四天。
“再走半日便是青岗山了,也不知道路封了没有。”
卓洛阿爸撩开车帘朝外望去,渗入的冷风让卓牧哆嗦了一下,“这样大的雪天,路总归是不好走。”
“是啊,只要出了青冈山就好了。”
青冈山是臧域一带山势最为险象环生的高山,山势连绵起伏,飞檐峭壁,怪石嶙峋,山巅有常年不消的积雪,愈积愈高,直入苍穹。他们要从青冈山的山涧走,路途足足数百里。
路途艰险不是因着雪势大路滑,而是因这飞雪会不会导致山巅积雪崩塌,那才是要人命的东西。
一行车马入了山涧,四野俱寂,偶有山风呼啸在上空,卓洛心神紧张,时而不时撩起车帘朝外望去。
“小牧,此番回了臧域,你自是臧域人,信善为仁,旁的事情不可再犯。上师,终是对我们手下留情了。”
“他是对我们手下留情了,可是阿爸,究竟尘仰做了何事才让上师放我们一条生路呢?”
卓洛收回身,端坐着,闭目低沉了片刻,“王后来的那一晚,尘仰夜会达妄。”
“他一个人去见达妄?”
“桑吉上师用小仰去试探达妄,如果他不死,那么血屠臧域的人便不是达妄。如果他死,拉布达的事情可就大了。”
卓牧心想了片刻,才明白那一日在梅林中,他和她说起的,如果今生还不起,那就来世再还。
“那是一个好孩子,听静也师傅说,那天桑吉问他有何心愿,他只说让拉布达庇佑卓家酒肆一家。”
卓洛心神不宁,又撩开车帘探身往外望去,环山高耸,风雪迷茫,远山近处皆是一片轻白。
“为了我们,他做的事情不少。早些天因着桑吉私自潜逃回拉布达,郁将军动怒时,他故意放走达木,为的就是让他远离天朝伫兵。达木若交代了我们的事情,你我二人皆得丧命。”
“阿爸,天朝伫兵是调查过我们的。郁将军知道卓家酒肆,还让我辨认过达木的身份。”
“他们知道的事情,也只是拉布达想让他们知道的。勾结达妄的事情,他们只知道部分,早在穆将军接你去的时候,拉布达僧人就已经提前告知他,我们是因为被达妄威胁不得已犯了错。”
卓牧再未多言,往前的日子,尘仰的每一次出现,在此刻都让她心生波动。
“他是一个好人。”卓牧低喃。
“他会成为一个修得大能的僧人,一定会的。”
卓牧眼圈发热,亦是撩起车帘往外望去。
一路顺畅,没有山石滚落,亦没有飞雪滑崩。晚夜时分,雪好像变小了,马车外只有山风细细的忽响声。
银雪从被风扬起的车帘弥在黑漆漆的马车里,如是薄凉的月色一般。
“快要出了青冈山,出去了就好了。”
卓洛阿爸一宿没睡,帮着卓牧盖好棉被,时而不时注意着车外的情况。
眼看要出了青冈山,所有的人似乎都变得亢奋起来,再行不过半日就到了臧域。
许久不见辉煌魏昂的拉布达,曼河的河水,还有曼河两岸的转经筒,总归是心里空荡的要紧。
也许这就是臧域人的骨性吧,永远离不开,永远渴望回归。
尘仰和桑吉上师,静也师傅在一个马车,桑吉上师敛眉深思了一路,静也师傅却是神色慌张,一会儿望望桑吉,一会儿看看尘仰。
“桑吉,你觉得郁風此番是什么目的?”
这话尘仰也想问一问桑吉上师,一向嫉恶如仇的天朝军队忽然轻饶了鲜奴族达妄,也没有惩戒桑吉上师举刀要挟,而是让他们风风光光的返回臧域,这其中的缘由真的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桑吉目光沉沉,“我们终归不是天朝的对手,达妄亦不是。此番回了臧域,才真正是我们大难的开始啊。”
桑吉其实也并不太了解其中的缘由,只是望眼欲穿,明日之路步步维艰,即使天朝军队放过追究臧域的罪责,可是达妄又岂会轻易放过他,放过臧域?
普雅能在达妄九死一生之际,率然出现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想来她已经对了动了情。
桑吉不是没有想过达妄说的话,但凡得到了人身,人心迟早也会得到的,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这么多年,他究竟是让普雅动了心思。
“那依你所言,达妄知不知道佛僧病——”
“静也。”
静也刚要出口询问达妄是否知情佛僧病逝之事时,桑吉厉声打断,“拉布达的事情,牧左已死,其余的事情你我知道便好。”
“可桑吉,小仰他不是外人啊。”
桑吉侧目定望着尘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你还小。”
尘仰知道他们所说是何事,拉布达佛僧病逝消息,牧左早已经告诉过他。
说真的,牧左即便再可恶,即便再吃里扒外,即便再泯灭人性,曾经他也是真心相待尘仰的。
马车内忽然陷入了寂静,车窗外除了寒风的呼啸以外,还有一丝丝动荡的轻音,静也撩起车帘往山外看去,但见笔峭的山上有积雪涌落的迹象,恍然之间,山巅之上成片成片的雪如是席卷天地万物一般,飞涌下来。
“快跑,快跑,雪崩了。”
静也师傅的声音刚落罢,几辆马车飞也似的驰行在山路上,山巅之上轰隆隆的巨响一波又一波地响起,未多时,四野的环山皆是积雪腾飞的画面。
卓洛瞭望着四周的环山,一片又一片巨大的积雪带起了山上所有积时已久的厚雪,如是荡动尘埃一般,汹涌着扑下来,这样大的雪崩,逃出去的可能太小太小。
他径自出了马车,接过马夫手中的缰绳和马鞭,拼命的抽打起来,眼下只得愤然拼搏一把,一定要赶在雪崩大片倒塌之前飞出青冈山,不然的话,他们都得葬身在这雪色里。
“驾,驾,驾······”
猛力驱赶马车的声音混合在巨大的轰隆声中,更显惊心动魄,马车颠簸,一路磕磕绊绊,跌跌撞撞,似乎稍有迟疑便会被那雪崩吞没。
一行人,拼了命的驾着马车,眼睁睁地看着那肆意飞腾的崩塌的雪像滚滚海浪一般,飞流而下,卓洛的心早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哪里还顾得及其他,驾着马车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可是哪里还有机会,那雪海扑面而来,带起一股偌大的雪雾,烈马早已经被那雪雾乱了眼睛,胡乱的冲撞,卓牧只觉得马车荡动的厉害,欲要撩起车帘望外看时。迎面而来巨大的雪团顷刻之间吞没了马车,倏忽而已,整个青冈山只有雪崩的轰隆声,此起彼伏,一崩借着一崩,滚滚不息,汹涌而来。
车、马、人,早已经没了响动,就连山风都被肆意崩塌的崩雪消的没了踪迹。
赤烈的飞雪,仿佛从天上而来,映亮了整个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