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烈的飞雪,仿佛从天上而来,映亮了整个夜色······
万籁俱寂,雪崩持续了一炷香的时辰,卓牧清醒过来时才发现卓洛阿爸用着自己的身躯护着她。
“阿爸,阿爸,阿爸。”
他似乎冻得有些僵硬,弯曲的身体一如冻僵的冰雕,稍一动作便会倏然碎裂,卓洛维持着原有的身姿,语音低不可闻,“孩子,你没受伤吧?”
“阿爸,你怎么样?我没事,你哪里不舒服,阿爸,阿爸!”
卓牧哭叫着,慢慢挪动身体从阿爸身下出来,局促的马车里阿爸身侧尽是厚重的雪块,间或也有冰块,卓牧一边抛雪,一边对着卓洛说话,“阿爸,你再忍忍,忍忍就好了。”
她一把一把抛开那雪,直到看到阿爸背上砸入的冰块时,眼目泛泪,“阿爸,我扶你出去。”
话音刚落,车外便有人寻声过来,“来,走这边。”
等着卓洛阿爸出了马车,卓牧才抬眼望去,笔峭的环山,依然是白茫茫的一片,仿佛先前巨大的雪崩丝毫没有消减山的高度。她扶着阿爸,往人群中望去。
静也师傅亦是搀扶着桑吉上师,他好像受了很重的伤,明明雪色之下,他的脸色惨白,眉目紧蹙,一双长目欲睁未睁的样子。
不见了很多人,卓牧一遍一遍望着眼前的人群,是啊,很多人都不见了,不见的还有尘仰。
卓洛因着后被被冰块砸中,失血过多,早已经虚弱的不成体统,桑吉亦是如此,他的后背直到现在还插着匕首一般的冰尖。
不多时,有马蹄声传来的声音,一众人寻声望去,才看清来人,原来是行在最前面的两匹马车。
“优先受伤的上马车。”
静也师傅说话间将桑吉上师交由迎面过去的两个僧人,旋即往卓牧这边望来,“小牧,快扶你阿爸去马车。”
飞雪寒天,卓牧扶着阿爸,卓洛浑身哆嗦个不停,他一定是受了重伤。
“阿爸,你和桑吉上师一起先回臧域,我随静也师傅随后跟来。”
卓洛有气无力地伸手紧握了一下卓牧以作回应。
卓牧和静也师傅等人一直在四处张望了很久,再没有一丝细响。
“小牧,走吧,这雪崩是要人命的东西啊。”
静也哀凉的声音响起时,卓牧才忽然醒悟,“静也师傅,尘仰呢,尘仰呢?”
静也四下望了一眼,“小牧,回去吧。”
卓牧不管不顾,只身一人望前跑去,四野的空寂似乎早已经彰示了答案,可是她还是不死心。
尘仰啊,他可是尘仰啊,大火都没能把他烧成灰烬,凭什么雪崩就能要了他的命?
“尘仰,尘仰,尘仰——”
一声声凄烈的叫唤在夜色里一次又一次的跌宕,朔风来去,一会儿响彻在云霄,一会儿沉迷在飞雪里,雪又开始下了起来。
卓牧奔着跑着,大喊着他的名字,是啊,他一定是贪睡了,不然他一定也会扶着桑吉上师出现的。
“小牧,小牧——”静也师傅上前来一把拽住卓牧,“小仰和我们一个马车,车夫和他都不见了。”
“那是不见了,对不对?”
“这是雪崩,孩子,快走吧,谁知道一会儿还会不会再有雪崩。”
静也回身拉着卓牧欲要将她揪走时,卓牧决然地打开他的手,“静也师傅,我知道他没死。”
“小牧——”
陈厚的雪,一如拔不开的记忆那么厚,卓牧趴在地上,一把一把抛开地上的雪堆,抛了这个,抛那个。
她就是相信他没有死,尘仰啊,她亏欠他那么多,还没有还他呢。
雪花簌簌沉落,落了她一身,她挖着抛着,奋不顾身,雪积累在她身上。
一直过了很久,她的嗓子都喊哑了,四野除了寂静就是寂静。
没有人能答复他的名字,就连风似乎都不曾做过些许回应。
卓牧趴在地上,挖着挖着就哭了,“尘仰,尘仰,尘仰——”
她不认命地继续挖个不停,静也几次想上来劝阻,却也看见这般执拗的姑娘未上前来。
是啊,有些结局不是别人说了,她就能信。只有她自己去承认,才会相信。
卓牧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忽然的开始泛起困来,迷迷糊糊间,仿佛又回到了很久的以前。
青麦山山深处,水流花开,景色宜人。森格阿哥去采药,卓牧双手撑着脑袋望着躺在花草丛深处的尘仰,那一双悲郁迷离的桃花眼,流转轻动,掩映着一天的流霞旖旎。
她疑惑地望着霞姿月韵的尘仰,不是都说相由心生吗?怎么如此悲郁的尘仰生生有一颗得人饶处不饶人的心呢?
她累了,天寒地冻,浸雪的手指麻木地由冷烦热,那股子热直催的她鼻尖发酸,眼角发热,稍一低头,泪就流个不停。
是啊,就在先前她刚刚撩起车帘时候,那股子气势汹涌的雪崩之下,能有多少人逃得过?
尘仰,尘仰。她低喃了几声,便趴在地上恸哭起来。
静也远远地站着,怔了一会儿,许是他不明白,只是相处不到一个月的两人,为何会有这样深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