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仰,你说过,今生相欠,来世再还。我不想有来生,我只像今生全部还给你。
尘仰,你说过,让我好好活下去,那一日你夜会达妄,我是和托烨一并前去的。我听到了你说的话,你让我好好活下去,可是,没了你,什么是个好法。
尘仰,你让我恨你,我恨过,可是我知错了,知错了······
静也上去搀扶起卓牧,拍去她身上的积雪,“小牧,人各有命。”
卓牧回身往四处张望去,远山近处,皆是雪光,哪里还有半点尘仰的影子。
“尘仰,尘仰,尘仰······”
静也何尝不是难过,尘仰那孩子,是他在臧域唯一一个亲近的人。虽然相处时光不同,可是他就是把他当成了亲弟弟一般。
佛家的人,生死乃是常事,看过了那么多的生和死,早已经习以为常。可是该有的难受,却是一丝不减。
雪光映在人脸上,卓牧抬头望着神色平静的静也,“静也师傅,我们再等等,等天亮了,或许尘仰就醒了,他只是贪睡,许是睡着了。”
山风横喧在夜空,再过一炷香的时间天就该全亮了,“我们等天亮。”
卓牧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她一边走一边寻着尘仰,雪光通亮,刺的她眼睛酸涩。
这样冷的天,都不及那一日吉祥天母节她被困在拉布达的那个秋夜冷。卓牧还记得那天差点被冻死,从上到下,都是麻木的状态,如果尘仰不出现的话,她会不会被冻死?
“尘仰,尘仰——”
起伏的青冈山山涧处,皆是一声又一声的厉喊声,回声阵阵,可是除了风的呼啸声,再没有任何的响动。
静也站在原地,望着发了疯的姑娘,不自觉地落了泪。
如果有人也这般的记挂自己,他,这一生真的死而无憾。曾经的苦难,曾经的烈焰城池,他都会忘记,只用尽余生去记得那些个人。
那些个他最亲的人,那些个不得已放逐他离去的人······
天色全亮的时候,雪也消停了,晴空白云,朝霞映红了青麦山。
静也陪着卓牧坐在雪地里,望着东山之上徐徐而升的红日。
“天亮了。时间就是这样一天叠着一天的走,没有人知道明天还会发生什么。”
“静也师傅,我总是喜欢听你说话。”
“尘仰可不喜欢我说话,他,总嫌我唠叨。”
静也侧目望着卓牧,她垂下头,沉思了片刻,复又抬起头望着一天的云霞,轻笑道,“关于他的很多事,我一无所知。师傅,你给我讲讲尘仰,我想听听他的事情,全部的,从小到大。”
如果注定这一生无缘,尘仰,我要知道你所有的事情,余生我不会忘了你,亦不会忘记你的事情。
静也长叹了一声,“他是八岁来的拉布达,那时候他还很小,没有名字。他来的那一天,桑吉大清早的就召唤我,更换了好多件僧衣。”
“桑吉上师一向平静的可怕,师傅,难得他也有那样慌乱的时刻。”
“是啊,谁说不是呢。我和桑吉在拉布达城角下第一次见尘仰时,他个子很低,就这么高。”说话间静也伸手比划着那时候尘仰的身高,他说着话,嘴角总是噙着笑意,曙光弥漫,他的眼睛格外灿烂。
“第一次见面,牧左说他还没有名字,便让桑吉取一个名字。”
“尘仰。于一微尘之中,见诸世界,于一人之心,仰观众生之愿。”
“是啊,现在想想这样的名字才配得上小仰。我那时候从天朝常安城刚来没出几年,我们那里的人啊,给孩子起名字总是看看生辰,金木水火土,小孩命里短缺什么,便用名字补上什么。”
“桑吉说叫尘仰时,我还郁闷了好久啊。”
“那以后呢?他,在拉布达的日子过的好不好?”
“好与不好,无人能知。小牧,人啊各有各的命,我们外人永远不会知道好不好。小仰在拉布达,我一个月见一次,每月十五。那一天,他总是很开心。”
苍穹之上朝霞缭绕,日光垂悬在山巅之上,金色的余晖拂照大地,四野平静的好像没有丝毫雪崩发生过的痕迹。
日子啊,一天又一天地叠着过,不会因为谁的离开而停止,亦不会因为谁的伤心而停顿。
“平素呢,他也是爱闹腾的孩子。每次犯错,他都得面佛思过。想想啊,那时候小仰才是最天真烂漫的时候。”
“静也师傅,他在拉布达就没有做过出阁的事情吗?他那样的性格啊,得人饶处不饶人,可是不好啊。”
静也迎着日光,往山外望去,稍沉了一会儿才言,“当然有,从小到大出阁的事情可不少。最要紧的就是烧掉了老上师蓄了六十几年的胡子,老上师啊,那可是当年教习过佛僧,桑吉的大能之人啊。”
“那后来呢?”
静也忽然就不说话了,神色凄迷,他望着一天绮丽的朝霞,再没有说一个字。
卓牧颓然地睡在雪地上,一会儿就回臧域了,尘仰,尘仰,我们的缘分究竟就到此为止了吗?
她噙着泪,就那样凭着它流个不停,仿佛要将她这一生的泪都要流尽一般。
不知来生相见否,陌上还能逢却你少年时的样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