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洛早就想到了,可是他都自身难保,连一个小牧都保不了,又何尝去保护更多人呢?
“三日后,斩杀,昨夜下的旨。”
他说罢,直盯着卓洛,看了好半晌,别过脸望着窗外一明一灭的花火,卓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苍穹之上尽是璀璨。在臧域,这样的夜,本该平安喜乐,本该心无挂碍,本该阖家欢乐。
“卓洛,我求求你,求求你救白玛一命。”
达烈忽然转过头,望着卓洛,眼神里再无阴狠狂戾,在光火明灭里,卓洛看出的是一丝祈求和无助。
堂堂威风四射的达烈啊,何时有过这样挫败的时刻?
“大人,白玛之事我自是无能为力。”
他伸出左手一把拉过卓洛,“你可以的,可以的。”
达烈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卓洛有些无力,他何曾有这样的本事让达烈跪下来求他救白玛?
若是能救,他又何尝不想去救,哪里用得着他下跪求救?
“大人,无能为力。”
他忽然又喘起了粗气,胸膛一下又一下猛烈地起伏着,“你救她一命,我救卓牧一命。”
像誓言,像交换,总之这母子二人的命皆有人在乎,这一点,卓洛是高兴的。
可是拿什么救?
“你守在臧域这么多年,拉布达总有的事情,你不是不知道。”
卓洛只是望着达烈,没有说话。
沉默之外,是窗户外臧域人迎接新年的欢声笑语。你看,悲伤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无时不来。
许是条件不够,达烈顿了片刻,复又放开卓洛,“卓野,我会完好无损地送回臧域。”
他稍停了片刻,忽又眉峰一转,“找到罗杰,亲自送倒王上面前。”
卓洛没有答复,他在思量所有事情的代价,别过脸,望着窗外璀璨明亮的烟火,韶光忽然而过。
他的选择,决定着很多人的性命,很多人,不只是卓牧一家,还有整个的臧域,整个的西北三族······
尘仰抱着卓牧回了酒肆时,已经是深夜,持续了一晚上的烟火终于消歇。夜色忽然宁静的一丝不响,就连素日跌刮不休的寒风都杳无踪影。
一天的星辰,密密麻麻,一棵紧挨着一颗,一串串,一连连,一闪一灭,璀璨辉煌,冷清的弯月,悬于中天之上,像是最大的王,敛聚天地风云,威华四溢。
罗杰吵着闹着要回家陪阿爷,森格好言相劝了半天,愣是没有听进去半个字。
和尚之大爷一样精明活套的机灵小孩,哪肯听森格的话,颓然倒地,滚来滚去,就地撒泼,那形姿样貌,真真是与尚之大爷一模一样。
卓牧伏在尘仰肩上,看着那撒泼打闹的小孩,乐的笑出了声。
“森格,你那么大个人,连个小孩子都招架不住吗?”
森格看着那小孩子的架势,一如看到了当日就地撒泼欲要敲诈的尚之老头,后背一阵又一阵的,直冒着冷汗。
便也是因着着急,直直跺起脚来,“你走不走?”
“不走就不走,我要见阿爷,阿爷。”
森格睨了他半晌,罗杰还是那样兴奋地洒着泼,直教人无语,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和尚之老头如出一辙。
森格无奈,上前一把举起了那小孩,便折路走了,“我先把这要人命的东西送给那个老不死的。”
“你说谁老不死?”
“你阿爷。”
“你个没脑子的,手里面是有钱了?”
······
随着森格罗杰相互打闹的声音愈渐远去,尘仰牵着卓牧,转过了街角,清明的月光浮在两人身上,红衣冷艳,素衣皎洁。
银光遍野,卓牧时而不时会蹿到尘仰一步之前,仰起脑袋,望着他的笑,朗月入怀的浅笑。
“这场梦,是我从小大,经历的最好的一场梦。小仰,谢谢你回来,我会好好活下去。”
她敛着嘴傻笑,尘仰抬手擦掉她挂在眼角的泪,“这不是梦,你的手就在我的手里,你握紧的是尘仰。”
卓牧高高地仰起头,眼睛看着尘仰的脸,从下巴开始,下唇,上唇,鼻翼,鼻尖,桃花眼,浸墨长眉,新生的蓄发,然后是他头顶的一天星月。
星光洒在她的眸子里,春水潋滟的波光,一明一灭,尘仰的注视迎上她猝然回神的目光,两个人怔了片刻。
“想再看看你,看看你,宁愿余生全部都用来遗忘你,也要看看。”
他噙着浅笑,长长的睫毛微微一动,让卓牧整颗的心微微颤动起来。
“那就多看看,小牧,这不是梦。”
“许是太深了,烟花一刹那,我想起了你的脸,自是知道这辈子忘不了了。”
她故作轻松拉起他尘仰的手往巷子里走,一房又一房的屋檐,重新定义了夜色,他们自银光漫布的石巷,再转一个拐角便投身到了无光无月的街道。
很久以后,本是不长的路,他们却用了比素日多十倍的时间出来,快要临近酒肆时,身后传来一声又一声急促的跑步声。
“森格,罗杰?”
森格跑在罗杰身后,满脸都是愤怒,敛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卓牧调笑道,“森格阿哥,你又露牙了。”
森格顿下步来,嘴一拉便闭上了,气喘吁吁地走来,这时罗杰走已经蹿到了尘仰和卓牧身后,“你个小不死的死出来。”
“就不就不?气死你,气死你个没脑筋的。”
森格躯身一摊,沉甸甸的身躯直直落在尘仰和卓牧身上,“你给我过来,不是要回家吗?走,走啊,你看我不把你扔进曼河才怪?”
罗杰眼看就要被探身过来的森格一把扯住,一个激灵,便往酒肆跑去了,如是身后有无数野狼追着一把,撒泼的跑,然后用小小的身子直撞着酒肆的门。
“森格,你们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这小不死的和那老不死的一个样,路上说走累了,我便说那我背你吧。哪知道偷偷摸走了我的银两,我的工钱啊,要回家给阿妈生活的工钱啊。”
说到银两,卓牧心下一惊,先前森格捉拿罗杰时,她只觉得腰间被人一拉,一低头,果然,被那小东西顺走了。
便也不管不顾,怒气冲冲地冲向酒肆去了。
尘仰回头望着森格一脸疑惑,森格抬步离去时,瞄了尘仰一眼,“就你傻,看看你的钱袋子还在不在?”
说罢便一咕噜地往酒肆蹿去,尘仰留心一摸,当真,亦是回身往酒肆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