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仰回头望着森格一脸疑惑,森格抬步离去时,瞄了尘仰一眼,“就你傻,看看你的钱袋子还在不在?”
说罢便一咕噜地往酒肆蹿去,尘仰留心一摸,当真,亦是回身往酒肆跑······
卓洛手抚胸膛,面色森白,蜷缩着身子躺在地面上。
卓牧见此状,火急火燎地前去,“阿爸,阿爸——”
终究是女儿情长,卓牧眼睛里忽然像灌满了清水的桶,眼泪汩汩而流,“阿爸,你这是怎么了?”
本来玩笑打闹的森格和罗杰忽然乖戾的温顺,两个人一前一后端了茶水过来,尘仰刚进门入目的便是卓牧抱着卓洛一颤一颤地哭。
他紧忙跑上前来,“森格,快去找医师来,快去!”
森格许是因为过分着急卓洛大叔的病,也不顾及断水送茶,一把拉起罗杰便飞速蹿出酒肆外,他可不想让罗杰留下来祸害卓洛大叔,扰他不安宁。
“大叔——”
卓洛面色惨白,冰凉的月光穿过窗户打在他脸上,他颦着眉头,一动不敢动。
“小牧,端水过来——”
许是受了重伤,一滴水都灌不进去,时而清醒时而昏厥,卓牧一边哭着一边抱着卓洛,唤着阿爸阿爸。
过了大半晌,森格颓然地回来,说是老医师去了前臧域给人看病了。
卓洛一动不动,卓牧抱着他亦是一动不敢动,尘仰嘱咐好森格送罗杰回家。
“不要跟尚之大爷说了,夜深风霜也重,他经不起折腾了。”
“可是大叔怎么办?”
“回去吧,这里自当交给我。”
“小仰,店主究竟是怎么了?”
尘仰倚在门栏上,往天上望了一眼,沉默了片刻,“森格,你回去吧。以前是你守着这个酒肆,以后就交给我。”
他的眼睛,镇定而坚毅,在轻白的月色之中平静的仿佛不受世事纷纭所扰。
森格颤颤地说,“那我先送罗杰回家,明个儿我赶早来。”
已入深夜,万籁俱寂,仿佛先前欢声笑语,烟火盈空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卓牧哀哀地抱着卓洛阿爸,眼泪一瞬一瞬地掉。
“小牧,换我来,撑过了今晚。明天大叔就好了。”
卓牧摇着头,怅然地望向窗外,月光皎洁,星辰烂漫,整个酒肆弥在月辉里。
“梦,该醒了。小仰,你从哪里来就往哪里去。”
她抬起头,用一双水濛濛的眼睛望向尘仰,“这一场大梦,有你,我便此生无憾。以后的事情,风雨琳琅也好,铁马金戈也罢,生离死别也无碍,这是我一个人的命。”
“我曾经怨恨过上天,为什么我的命这般的苦。可是,我有阿爷阿妈,阿爸,卓野小妹,尚之大爷,森格,还有你,小仰。美好虽短,正是因着短暂,它们却深深地藏在我脑海里。”
“有过幸福,便已经知足,我不是贪恋的人。”
她笑着,面色温柔,就像窗外清明皎洁的月色一般,尘仰远远地站在一边,望着卓牧,怔了好大一会儿。
“去给大叔熬点姜汤来,他身寒。”
尘仰上前蹲下身来,细看着卓洛大叔脸上的神色,愈渐好转,可是身体却径自抖个不停,“去吧,这里我在。”
卓牧迎上他的目光,起身去灶房烧姜汤去了。
卓洛的双手紧紧护着胸膛,双眉紧皱,似乎承受着很大的痛苦。看来今天是有人来过酒肆,撑着他们所有人都不在,欲要对卓洛下重手。
也不知是那些人手下留情,还是卓洛大叔九死一生,才得以幸存下来,只要出了今晚,明天能醒过来便无大碍了。
尘仰抬手结下自己身上的披风,覆在卓洛冷僵的身体上。究竟是拉布达的人?还是鲜奴族的人?
拉布达虽然尽是僧人,但是处理臧域政务单单不能依靠这些僧人,所以处理臧域政务的还有各个地域选拔上来英勇、智谋、能力都是顶尖的人。据桑吉上师所言,这些人人物约摸有数万人。
这也是为什么在这个信善为仁的部族,外族不敢屡次侵犯,族内之人不敢肆意妄为的究竟原因。
即便是这样强悍的队伍,在鲜奴族面前仍然如一缕鸿毛。
卓牧煮好姜汤,尘仰扶起卓洛,她一勺一勺喂着姜汤,尘仰则是从背后帮着卓洛顺气。
“去拿床被子来,大叔伤势过重,经不起动作的。”
卓牧窸窸窣窣借着月光爬上了通梯,没多久拿着被子下来。
“小牧,你若永远这样温和顺从多好。”
她低头轻笑了片刻,“等阿爸醒了,小仰也该归梦了。”
“这不是梦。我没有死,从来没有死。”
卓牧抬起头迎上他蓦然浅笑的目光,忽的又低下头来,“我总该是要一个人面对以后事,阿爸被人伤了,我知道这不是梦。”
“小仰,你活着或是陪在我身边,那也是我的梦。”
“如果能让你开心,我可以活的虚无肆意,什么沙弥戒还有什么比丘戒,他们奈何不了我。”
“我知足,所以我这一生遗憾不多。能遇见你,是我的缘分。能得到你的真心,是我的运气。”
“小牧,以后——”尘仰痴痴地望着她,沉思了些许,才接言道,“以后的路,我陪你。我愿意用光这一生的好运,哪怕陪你风雨琳琅,那也是最好的运气。”
“托烨也曾这样说过。”
“他将是蒙族的王,一族之王。”
“我也许该对他动心,小仰,我是不是错了?”两个人相对而作,银白的月光洒在他们之间,“他将是一族之王,可护我阿爷阿妈一生周全。”
如是自嘲,卓牧也明知自己的别有用心。既然是一颗棋子,下在哪里对落棋人对自己都有好处的话,她理应奋不顾身的定心定子。
可是,究竟从何时起,这颗棋子有了命,虽卑微,却总要意图闯出一片天。蝼蚁撼大树,真的是自作多情。
现在想想,当初欲要野心勃勃的达妄,当真是自不量力啊。
“许是托娅的缘故,我没法对托烨残忍,亦没想用歪的心思去对待他。”
“小牧,我从未怪罪过你。即便我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和大叔的所作所为,曾经是不理解,可是事实总会被人看透,看透了就会原谅。”
卓牧委婉一笑,伸手,怔怔地碰上尘仰冰凉的手,“等等我。”
没多久她便拿着他的披风从楼上下来,然后径自走到尘仰身后,给他披上。
“这一生,能和你有这样的缘分,我也不算命不好。”
他点头,只是静静地笑,笑她如花美眷,笑一场又一场的似水流年里,他们擦肩而过无数次,还能有今日这样的温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