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日辉辉煌煌的拉布达,在这个除夕的夜色里依然魏昂壮丽。朔白的宫墙拔地而起,直插云天,夜色虽斑斓,星辰四溢,拉布达所有的宫殿佛堂都弥着一层轻白的光,在布满密密星子的天幕下,犹显蓬勃生动。
赤宫仿佛天上的一层云,遥遥垂挂在苍穹上,偶有灯火一闪一灭,如是星辰。
华恩殿,无数盏酥油灯照的整个大厅更显辉华夺目,楹柱巍巍,宝象金妆,一排又一排酥油灯的之间融入一道又一道颜色艳丽的酥油花。
大殿尽头,巨樽佛像之下并立站着三人,两人身穿金缕僧迦黎分立在两侧,中间站一人,金甲辉煌,身形挺拔强壮。
“所以桑吉上师的意思是,不再追究达沓的罪孽?”
“全凭大皇帝惩戒,我自是接受所有天朝的指令。”
穆雷回身一转,面朝大殿以外,偶尔凉风渗入,拂乱那一排又一排金盏酥油灯,“今夜的烟花甚美,在天朝还未有机会赏过元宵节的烟花。”
他似有沉吟,语气也变得温良起来。
“是啊,一年最后的一天。我们臧域人都会觉得这一天会结束所有以前的大喜大悲。”桑吉亦是转过身来,定望着殿外一天的星辰密布。
“上师也这样觉得吗?”
“总该是一种祈愿,我是信的,哪怕日后金戈铁马,最起码这一日风平浪静,人世幸福。”
通明的大殿,香雾弥漫,穆雷本该镇定,可是一下又慌乱起来,“静也师傅怎么不说话?”
“人活着总是要有美好的念头,所幸臧域人就是这样。”
静也局促地站在佛像下,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去面对穆雷,想要亲近却无法亲近,想要远离却早已经神魂颠倒般频繁地出现。
“常安城总归是好的,虽然那里也有过我最不幸的时刻,可总归是故乡。”穆雷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声。
“鲜奴族若是再来挑衅臧域,上师可曾想过如何应对?”
“如果天命如此,我承受。如果是人为,我自不会轻易就从。”
桑吉说话时穆雷正好转身,那一双异常镇定的眼睛,早在第一面相见之后就让穆雷印象深刻。
世人都道他是修得大能的僧人,世人都震服于他身上静水流深的气态,就连郁風都说过,这臧域上师当不一般,平静的让人后怕。
可是穆雷却不这样认为,许是他年长郁風几岁,醉卧沙场这么些年,他是看的明白人心。所以他最钦佩的不是桑吉看破一切的能力,恰恰是他的坚定。
“以后就要留在臧域,与上师共抵鲜奴族了。”他忽而又大笑着说起话来,让人听了总觉是没有任何心思芥蒂,“以后还请上师,静也师傅多多指教。”
他说话间折身走到佛像下,侧目看了一眼神色惶恐的静也。
桑吉自然知道这穆将军除夕奉命前来的目的,与其说是共抵鲜奴族,倒不如说是受郁風之命,前来监督臧域,尤其是监督拉布达。
“是该我们,代全臧域感谢将军远道而来。”
静也亦是点头称道,“是啊,你们能来,臧域的安宁指日可待。”
他的眼神躲躲闪闪,踌躇了片刻,便告命欲要先行退下。
静也前脚刚走,穆雷的话便忽的让他顿住了脚。
“尘仰那小沙弥哪里去了,来臧域这小子可是要常见面的啊。”
“回途,雪崩,上天收了他的命。”
穆雷沉吟半晌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临了了,叹息道,“真是可惜,那小子是受教于上师吧,言行举止里皆是有桑吉上师的大师之范啊。”
“活着多好啊,等佛僧闭关出来,我一定举荐那孩子,等佛僧恩典,郁将军说要举荐给皇上。”
桑吉颓然的目光落在随风闪动的灯烛上,他,注定是淘汰出局的那个人。在与鲜奴族的恩怨开始,在佛僧辞世的那刻起,他的出现,就注定了今天这样的结局。
等安顿好穆雷以及天朝伫兵,桑吉上了赤宫,经过华恩殿,停住了脚。
想想当年,他还有静也,总会蹿到这个殿,找牧左解说经书,那时候的他,满腹经纶,极有耐心,全部的心思都扑在辅佐佛僧处理臧域政务以及培育桑吉和静也身上。
一晃而然,造化究竟弄人分不明是非。
“我的结束,亦是你的开始。”
他留给桑吉最后的一句话,其实他想过要放他一命。拉布达会裁决他的罪孽,可是他早在转身离开时就想好了该如何安排他以后的路。对外宣称他病死,然后放他离开,哪里都好,只要不是拉布达,只要不是臧域,哪里都是他的活路······
桑吉至今都没有想过尘仰为什么非要杀牧左,他也曾那样呕心沥血的教导过他啊。
自打牧左死后,华恩殿便空了出来,拉布达很多身居高位的僧人都在觊觎这个上师之位,可是桑吉凭着自己硬是撑到了现在。
正当他想着牧左所为时,华恩殿忽然传来一声又一声急促的行步声,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刻,什么人会在里面?
桑吉留了一个心眼,侧身闪到一边,躲在正门一边的石墙之后,耳听着那一道道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吹来拂去的夜风摇动铃铎,一串串铃铛的摇曳声后有人拉开了门闩,大门忽然哐当一声打开,桑吉稍沉了片刻,探头朝外望去。
四野空荡,竟没见得一个人出来,而先前的脚步声分明历历在耳,可是这人又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