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虽黑,却总会暴露一切的真实,那些世人无法用眼睛看到的真相。
用心。
便能窥尽所有的是是非非。
尘仰抱着卓洛大叔,紧靠在他肩膀的还有沉沉睡去的卓牧,她应该很久没有睡过这样安稳的觉了吧?
今日饭桌上,卓牧第一次开口讲起前臧域的生活,她总会将所有一切好的事情讲出来。真正的实相,却只字不言,绝口不提。
尘仰何曾不知道前臧域的艰难,风寒凛冽,地势荒凉,无山无水,饮食起居简直就是非人过的日子。
卓牧住的地方是一所破木房子。漏风投雪,她一个人不喊冻,硬扛了下来。
每天准备饭食,森凉的水,皆是刚刚融化的雪块,那么多天,她是怎么撑下来的?
微弱的呼吸,一起一伏,尘仰侧目不敢动一下身子,怕她醒,扰了她真正的梦。
托烨,能帮助卓牧在前臧域受苦,尘仰自是感激他的。
他曾想过要解救她于水深火热中,可是桑吉上师说,“芸芸众生,受苦的不只是她一个。”
静也师傅也说,“犯了错,总该要受惩。只要命在,一切都来得及。”
“小仰,你为了僧,所应惦念的是天下苍生。”
为了僧?
这是他的选择吗?
他苦笑着往窗外看了一眼,牧左虽死,死在他手里,尘仰本以为他的死能解除所有苦恶,事实也如此,可是独独他却陷入了一滩泥沼。
无退路,无进路,越陷越深。
牧左说,“孩子,佛僧已死,你,就是佛僧的转世。”
也是这般明亮的夜色。
大雪纷飞,照亮了整个的日光殿,直到现在,尘仰还能记起牧左狡猾的笑意里,眼睛里面深藏的光,他终是不解其意。
所谓人的好与坏,自那天起,都在离经叛道的经变着。
“小仰,小仰——”
卓洛苦涩的开了口,声音极轻极轻,就像雪花落地时一样的声音,他握紧他的手,回应他。
“小牧呢?”
卓洛的双目欲睁未睁,极大的苦痛让他脸色惨白,话,酝酿了甚久甚久,却无法吐出一个字来。尘仰欲要俯身时,又怕惊扰到卓牧,便闻声回复,“大叔,小牧睡着了。”
凄白的月光拂散在卓洛脸上,他咬紧牙关,隐忍着胸间一阵又一阵的剧痛,最终扯起一道笑意,微微扭头瞧了一瞧,依着尘仰熟睡的卓牧。
她的女儿,不论何时,都是这般的温婉美丽,可是骨子里的执拗和倔强又和她父亲一样。
“睡了,睡了。”借着月色尘仰能看到卓洛大叔眼睛里慈爱的光,他浅笑着,面容却是极尽狰狞的可怖,“你不在以后,她很少这样安稳的睡过觉了。”
尘仰曾经以为,这世间除了生死离别能让人天生掉泪,但卓牧的出现更改了所有一切的规则。
他从经书里面看到的人世规则,从老上师,桑吉上师,静也师傅口中传授下来的规则。
“大叔,这个除夕是我今生难以忘掉的。曾经阿妈阿爸在的除夕,我都快要忘记了。后来在拉布达,辉煌毕美的赤宫,那里没有除夕,没有温情,没有喜怒哀乐。”
他忍着泛湿的眼眶,别过脸望着窗户了散入的那一片清明皎洁的月光,“没有温情,久了便会无欲无求。”
“是啊,人这一生最怕无欲无求。你还小,来日方长。”
尘仰苦笑了一声,伸手拢了拢覆在卓洛身上的棉被。
“你打算何时——”卓洛忽然之间不知道怎么启齿,如何告诉他一切的实相。但有些事,如果注定迟早要经历,那为何不提前声明,后路注定坎坷风云,但若做好一切应对的准备,是不是就该平和而然的径自面对?
“你,就是佛僧的转世。”
尘仰并不惊诧,“大叔,叛徒牧左也和我这样说过。”
如果他真是佛僧的转世,为何八年的时间里无人问津?周身除了老上师,除了桑吉上师,除了静也牧左,不见他人?那样声名赫赫的身份,即便他小,可是少不经事的尘仰也从旁的僧人嘴里意外听到过佛僧的转世孩童该有的固局。
坐在这万里臧域最高的位置,受万千人的仰拜;行走在举世辉煌的拉布达,所有僧人都该知道他的名姓,遇见他时,恭恭敬敬地顿足,行着僧礼,虔真的唤一声他的名字······
“他是讲过,但是大叔知道,你从未接受这样的身份。”
尘仰不知道如何开口讲起拉布达所有的一切,八年里,如复一日,诵经打坐,读万卷经书,一个人守着天黑天明。眼睁睁看着那一盏又一盏,昼夜长明的酥油灯,一闪一烁。所行不过是赤宫到素宫的1001阶石梯,所熟不过是几个在拉布达最具权威的上师,目之所及,尽是拉布达的辉煌壮丽。
初来的时候,他曾喜欢过这样夺目,魏昂矗立的宫殿,喜欢过日光殿的金光璀璨,贪恋过月光殿赤墙青瓦,好奇过隐于云端的赤宫。
一个人的时间究竟是太长了,一朝一夕,拉布达所有的华美壮丽都变得虚无。一砖一瓦,一尘一沙,都是禁锢的味道。
太过漫长苦痛的岁月,平静的日子虽在一天一天的流逝,可是长大的是他的年龄,从八岁到十六岁,消沉和老去的是注定空白的一生,以后,未来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忘了自己究竟是谁?
只知道静水流深的桑吉上师给过他一个别样的名字,尘仰。
“信和不信,与我而言没有区别。转世孩童,我没有那样的福气,亦是没有那样的天赋。”
尘仰一个人沉静了好大一会儿,卓洛自然明白一切的真相,牧左冒死说给他一切的真相。
可是事实就在眼前,结局却遥不可及。
他苦笑着,看向尘仰的目光里尽是温情,“你恨他吗?”
“恨。”未经丝毫犹疑,尘仰回答了他。
“他是有错,可是曾经也真心教导过你啊。”
“他让臧域血雨腥风,他让很多人流离失所,更让很多无辜的命惨死在鲜奴族人手里。”这里面除了无数臧域边界无辜的人,还有他的阿爸阿妈啊。
凭什么不恨?
该恨鲜奴族吗?
他,恨不起。
所以只能恨他,恨他造就了一切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