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只能恨他,恨他造就了一切开端。
“大叔,权势真有那么重要吗?为僧之人,当该心怀天下苍生,一沙一尘,皆是生命。”
卓洛承受着胸口的绞痛,可是更痛的是心口上的痛,“孩子你还小,这个世界上权势的力量悍然无穷。”
“老上师也讲过同样的话,他说,这个世道有些事佛法无能为力,但权势可以。”
“他,是一个智慧的人。你不该那样对他,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执念,他蓄起的白须自是他的执念。”
这是一句温情的话,却让尘仰听得倍感沉痛,像一把斧头一下一下砸在心口一样。
那时候年少轻狂,想要脱离日复一日的苦海,从未曾想过旁人。
也是那时候年幼懵懂,以为能救下静也师傅,便可保得臧域一世周全。
老上师曾经所言,犹在耳畔,曾经让他反感的,极尽生涩难悟的话,就在此刻,倏然回响。
即便他到现在也没明白那其中深意,可是尘仰知道那些只言片语里,有他以后或者一生的出路。
“当时年纪小,只道一切事都会有回旋的余地。”
你看,时间就是这么的可怕。往年尘仰在拉布达八年的时间里,都没有明白的很多事情,却在短短的几个月间,倏然明白。即便不通透,但多了一份少年人的成熟和恩慈。
成长哪里与时间有关,有的人活尽一生也不会明白,念在哪里?有的人,倏然而已,看透这世间所有的真相。
“你打算何时——”卓洛终究下定心思问出了他想要对他说的话,“何时回拉布达。”
尘仰静静地望着卓洛,月光浮在脸上,长长的睫毛像晴天里划过云层的黑色羽翼,印在眼下,留出一片黑沉沉的夜色。他忽然侧过脸,并没有看窗外一天的星辰烂漫,他只是望着远处。
“你若想回,大叔可帮你。曾经在你身上做过错的事,想要悔改,想要你好。”
自打尘仰被风雪中策马前来的穆将军救起的那一刻起,他便没了前路,以后的路,看到的只是悬崖峭壁。回臧域一条的路,他想尽了以后该怎么活。
回家乡吗?
那里再无阿爸阿妈,他们走了,带走了所有能在那里活下去的勇气。
回拉布达吗?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一条路,可是窜过脑海的,留痛在心口的还有别的画面。比如,他们为什么弃他不顾?比如这一场天灾里,是否有人为的注定要他死?
可即便这一切的念头都不成真,拉布达他还想回去吗?
不想,因为没有资格。
不是说他是佛僧的转世吗?
如若不亲手杀死牧左,拉布达还会有谁知道他?只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但,最终的结局呢,他被世人知道,可一场雪崩消灭了他所有存在的迹象。
“大叔,还能回去吗?”苦不堪言,世间没有给他留一条退路。
唯有的温情,卓牧都给了他。
这样陌生而又冷冰冰的人世,她能那样深情的记得他,惦恋他,尘仰知足也无憾。
他真的要该感谢,感谢当初的匆匆一瞥,感谢能在夕阳垂空的午后,在香雾弥漫的华恩殿看着她跪在佛像下,许着最真的愿。
这就够了,够他一生念想。
小牧,你总有一天会明白,这一世,或平澜,或琳琅,你,永远都是我最虔真的愿。
“无论何时,只要小仰愿意,大叔自当尽心竭力。”
深沉的夜,尘仰泪眼朦胧地看着身边两个最要紧的人,他不想连累他们。鲜奴族的事情还没有结束,谁能知道达妄下一步的动作如何,怎么能因着自己再让他们父女二人为难,陷入尴尬境地呢?
“我不想大叔为难,所以不再回去了。已经过痛了诵经打坐的日子,也注定这一生与佛祖无缘。老上师耻笑我,连最基本的经文都悟不懂,何谈菩提之身呢?”
况且入了佛门,红尘再与他无关,佛有佛的世界,红尘有红尘的世界。
尘仰知道,顺遂众人之愿入了佛门,所以他行了沙弥戒。可是受戒之后,本该清心寡欲,静心修行,却明白他的身给了佛祖,心,却留在了尘间。
那一夜寂寂长语,卓洛听明白了尘仰的为难,尘仰听懂了卓洛大叔的无路可选。
这世间离愁爱恨能让人瞬时间参透一切生命的真谛。
好与坏,对与错,善与恶,重要吗?
很重要,那是一个时间里众生的觉悟。
不重要吗?
从来不重要,世间之人,谁能逃得过谁?
渡过了这一劫还有下一劫,谁能保证永生为善?谁能做到永生所为皆是对的事?
一尘一沙,风一动,便会乱了方向,何况是人?
森格来的时候,黎明骤来,一哐当开门声,惊醒了熟睡的卓牧,她起身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阿哥,天还没亮,你来做什么?”
森格两手拿着打包的药材,轻手轻脚蹿了过来,顿下身体,好大一会儿一直望着卓洛,“大叔脸色好多了啊,小仰,你们拉布达的人都这般的厉害吗?”
许是刚从外面来,他一身的风霜之气让困意浓烈的尘仰,不觉浑身一颤,精神抖擞,“天亮了,就好。”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卓洛大叔是被人打伤的,卓牧自然不会知道一向硬朗的阿爸怎么会忽然就倒地不醒呢?
“我阿妈让带了草药过来,等天亮,尚之大爷来了煮药。”
“阿哥,你对我们真好。”
卓牧端坐在地上,望着披星戴月来的森格,脑中一晃而过的是前臧域时,托娅也曾这般的披星戴月,早出晚归去寻郁将军。
那是因为有爱,森格阿哥呢,向来都是把酒肆当家一样。
“说什么谢,大叔对我好,我只能对他好,不然我这样粗苯的人想不到旁的法子回他。”
他说话间将草药摊放在地上,蹲着蹿到尘仰身边,“一整夜了,我来吧。”
等着天色大亮的时候,卓洛也醒了过来,熬了一夜的功夫让他回了命,身体也不再那般僵,仿佛一动就折的僵,便让尘仰和森格扶着上了二楼休息。
尚之大爷来的时候,除了带了一脸鬼头的罗杰,还带了一人。
这人一进酒肆,卓牧便觉得扑面而来一股子的凉风矂过尚之大爷冻红的脸。
“尚之大爷,你这是?”
“还啰嗦什么,你阿爸呢?”
“在二楼休息。”
待卓牧欲要再出口询问时,尚之带着人一溜烟地蹿上了二楼,那行动举止,哪里是年到古稀之人该有的利落?眼睁睁看着尚之大爷蹿的一溜烟的没影,卓牧忽然想知道,他生病时候托尘仰带给她的话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