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家酒肆一楼灯火通明,本是和乐喜庆的新年夜,此时却是浮满了浓浓的杀气。
卓洛一动不敢动,跪在地上,望着灯火里一身狂戾之气的人,好半天开不了口。
“大······人,远道······而来”他浑身不自觉地颤动个不停,眼睛一霎不敢霎,埋着头,往地板上看,终是在停顿了片刻以后说出后半句要说起的话,“可是·······白······玛·······的事······情?”
案桌上酥油灯盏因着窗户外渗入的细风兀自乱动,卓洛只觉得端坐在凳子上的人,一身的气势之中都是一场腥风血雨的阴狠。他,没有说一句话,侧过脸望着拉布达燃放的烟火照亮整个夜空,倏然的明光弥在整个酒肆。
伴随着烛火摇颤的,除了卓洛起伏骤烈的心跳以外,还有那人右臂绣袍空荡荡的摆动。
一声又一声烟花爆竹在窗外响起,间或传来嘹亮悠远的歌谣声,欢呼声,调笑声。
达烈收回目光,抬起左手理了理被细风扬起的绣袍,抬脚勾起卓洛几乎要埋在地上的脑袋。
卓洛一颤不敢颤,双眼一瞬不敢瞬。
达烈收回脚,卓洛不敢乱动,一颗心早已经悬在了嗓子眼上,更是不敢再低头,怕一低头,就没了命。
“罗杰从鲜奴族逃跑了。”
卓洛知道,但是此时此刻,他什么也不能多说,多说换不来什么好的结果。
达烈就那样懒散地倚在桌子上,复又抬脚勾起卓洛的头,让他仰起脑袋,看他,看他如何居高临下的宣判他的命。
“知道是谁放走罗杰的吗?”
卓洛麻木地摇了摇头,仿佛整个人都沉静在一种扑面而来的恐惧当中,咫尺之间,那端便是死。
达烈拿起桌上的酒盏,一饮而尽,“是白玛。”
他说的风轻云淡,可是每一个字落在卓洛那里就像一双手,在一步步将他推向那咫尺以外的地方,他,真的必死无疑了。
若是他的一死,能换回小牧的命,他觉得那是他一生里最伟大的价值。为了自己的女儿,有何不可。
“前臧域出卖王上,皆是我一人所为。大人,罪责也该由我一人承担。”
他的坚定和平静,让饮酒的达烈稍惊了片刻,放下酒碗,回身睨着一脸沉定的人,“知恩不报,你该死。”达烈稍一沉吟,复又开口冷声道,“卓牧,也该死。”
卓洛连连对着达烈磕头,一下又一下,脑袋拼劲地撞在地面上。既然命该如此,他承受,可是小牧呢?她还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能就这样早早地被下了死刑啊。
“求求大人,放小牧一命,我这辈子自是无能为力,下辈子当牛做马定报大人之恩。”
达烈猝然间目眦尽裂,脸上青筋暴起,猛的抬脚踹向卓洛,“堂堂臧域人的骨性,就活成你这般低三下四,你有什么脸跟我讲条件?”
是啊,堂堂臧域人,行的端走的正,一生清明,两袖清风,信善为仁,直挺挺的腰杆子,流血不流泪,跪天跪地的骨性。
就这样被他作践了,作践的一塌糊涂。
卓洛胆战心惊地一边磕着头,一边央求着达烈,“大人,坑害王上是我不对,与小牧无关,她,还一心一意为着鲜奴族。”
达烈第三次伸脚,勾起卓洛欲要磕头的脑袋,脚尖上雄浑的力量让卓洛心中忽然一闪。
“她无辜?害死达木达森二人的不是她?害死达沓的不是她?”达烈歇下脚,俯身前倾,一眼不眨地睨着卓洛,“你不知道吧,该死的天朝人将达沓押送到常安城了。”
“如果大皇帝不追究,那便无碍。即使他追究,王上也丝毫不受影响。你们妄想达沓能拯救你们。”
“你们的命,连牲畜都不如。同是牲畜,你瞧瞧达沓的骨性。”
天外一簇又一簇的烟花,亮起熄灭,忽然而已,却是一生将谢,人的命啊,本该如此,卓洛抬眼望了那骤然燃放的烟花,金灿灿的颜色,像射进眼睛里的阳光。
“罗杰由天朝将军送回臧域。”
“他现在身在何处?”
“拉布达。”
卓洛谨慎地窥了一眼达烈,见他目中犹疑惊惧之色,心下更是担心起来。卓牧尘仰等人带着罗杰去看烟花,也不知何时回来,若是刚好与达烈迎面相碰该如何是好?
一声又一声的爆竹燃烈的声音,直入云霄,似乎在九天之外又兀自回落到人间来。
达烈一把扯起卓洛,眼睛发红,双目眦裂,额角的青筋,一颤一颤地动着,仿佛要撕裂那层皮,争相欲出。
他一口一口喘着粗气,火热的气息,卓洛知道这是达烈暴怒的前奏,他的命,真该是在今夜到了头。
小仰啊,愿你能帮着大叔照顾小牧,愿你能修成大能之人,护得臧域万民。
再不要让他们流离失所,再不要让他们四分五裂·····
就在达沓欲要抽动腰间的环刀时,他厉声道,“你站起来。”
卓洛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再无留恋,生死而已,死,迟早要经的,或早或晚。
达烈抽刀而出,直直地扬起那泛着寒光的环刀,高举在他头顶上方,窗外一簇又一簇金绒绒烟花的光浮在那刀面上,有一恍然的金光,温暖的颜色。卓洛庆幸,他不再惧怕那刀落以后他的命。
他闭眼,只等着那一刀落下,死,也就随之而来。
好半天,却没有任何东西落在他身上,在他欲要睁眼时,传来环刀落在地上的清鸣声,紧随其后,是膝盖触地的声音。
卓洛望着忽然跪在地上的达烈,一脸茫然,窗外烟火的光,一闪一灭。
达烈低头深思了片刻,复又仰头望着卓洛,忽然而过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咬牙切齿,目眦尽裂地睨着他。
明光歇落,卓洛如临大敌一般畏手畏脚地亦是跪在他对面,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窗外爆竹的轰响此起彼伏,间或的烟火之光照进酒肆,达烈在忽然的光亮了,一脸深情,眉端生忧。
卓洛自是不解一向威风凛凛,行事阴狠毒辣的达烈,竟也会有这样的神色?
过了半晌,达烈沉宏的语音足以与爆竹的轰鸣声相媲美,“王上,要斩杀白玛。”
卓洛早就想到了,可是他都自身难保,连一个小牧都保不了,又何尝去保护更多人呢?
“三日后,斩杀,昨夜下的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