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牧又说了一遍，她的目光从眼前的静也，再到一脸平静的桑吉上师，再到面显惊忧的尘仰。作别数月，没想到他们还会再见，还会在这样剑拔弩张的场合下遇见。
究竟是久别重逢，还是相见恨晚呢？
尘仰悲郁的眼睛里尽是不可臆测的深沉，此时的他，究竟是变了，变了。卓牧直盯着尘仰，他的眼底再无从前的笑意，他的身上穿上了僧人的衣服，他也该是剃度了，蓄发新生。
即便如此，为僧的尘仰，依然是风姿绰约，美如冠玉，和那一天朝她匆匆一瞥的样子没有半点差别。只是眨眼之间，她脑海中尽数铺陈过所有尘仰曾经在酒肆的一切·····
“那一夜，这三人踏入臧域，我便听到他们要掳走拉布达的僧人，意欲挑衅桑吉上师。”
“卓牧，你这是背叛。”
达森究竟是急性子，这样的情势下，一切都已经昭然若揭。
“照你这样说，他们是不是臧域人？”
“将军所言臧域人鲜奴族人作何分别，我自小便知鲜奴族与臧域两族向来通婚，这两人自然有一半的血统属于臧域，另一半是鲜奴族。”
卓牧自然知道达木达森的身份，他们两人无非也和自己差不多，母亲皆是臧域人，后来因着通婚嫁到鲜奴族。他们这样的身份，在鲜奴族那里早已经沦落的和她相差无几。
“你倒是能言善辩，退下吧。”
不知是自己的话有用的缘故，还是别的原因，穆将军的口气竟也是温润了不少。
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最终的结局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跪地求饶的黑袍人承认自己是鲜奴族人之后，先前还在唇枪齿战的郁将军和桑吉上师，忽然言笑相合，全然没有一丝的尴尬。
究竟是他们掩藏太深？还是他们共同做的局，让鲜奴族往进跳？
如果是后者，他们是占尽了先机，可是——
卓牧翻来覆去一整个夜没有睡，凄凉的月光透光窗户打进来，那一缕银光里尽是尘仰夜时眼目中忽然而过的故作冷漠。
她究竟是为了他，出卖了鲜奴族，就像以前，为了保阿爷阿妈周全，欺骗他一样。
日子还是一如既往地过着，卓牧还和以前一样跟着一众阿嬷给伫兵和僧人们准备饭食。托娅呢，很少来找她了，因为她多数时间都去找尘仰了。
卓牧一边洗菜一边想着前些天，郁将军也曾立在屋檐之下，望着行迹在荒草地上谈笑风生的两人。
他一直望着，一直望着，从中午一直到日沉天黑。
“今天你们可要多吃点，狩猎今日就要开始了啊。”
“可不么，也得让这拉布达的数百个僧人开开荤，看咱们天朝伫兵是如何的英姿飒爽。”
“你们几个可别吹牛了，牛皮吹大了，冷饭都烫嘴啊。”
阿嬷们时而不时会和那些个伫兵搭上嘴，聊个一句半句。
卓牧有时候在想，这样的日子究竟也是安心的，如果阿爷阿妈阿爸一切都好的话。
不一会儿一众的伫兵都来了，所议之事也就是今日的狩猎大赛，总说是要给拉布达的僧人开开荤。
只等着他们吃完饭离开，托娅才急急地前来，“小牧，我给你说一件天大的喜事啊！”
“郁将军答应你了？”
卓牧一边洗碗一边接上托娅的话，虽说郁将军是托娅心底里面还没有痊愈的疤痕，但是嘴上说道她向来满不在乎，托娅直直地窜过来，撸起衣袖亦是开始洗起碗来。
她傻笑了半晌，明明的阳光弥在她脸上，明眸皓齿的托娅，究竟是美的风华绝代，却也有一种英俊的风采。
“我哥哥要来，他来了非得拔了郁風的皮抽了他的筋，让他那样拒绝我，哼。”
卓牧后来才知道，蒙族王膝下本有三子，可是两子都已经在当年蒙族发起的大乱中英勇献身，而那时候托娅的三哥哥和她因着还小，所以侥幸活了下来。
这些都是托娅一个人无聊的时候，絮絮叨叨说给卓牧的，她说的尽兴，她听的认真。
说起他们啊，托娅总会笑，卓牧知道，也许托娅是想家了吧！
前臧域本是属于牧区，但是因着地势平坦，四野无山，寒风飞窜，这般天荒地冷的区域哪里还会有牧民来此地放牧呢？所以这里的冬日，荒草萋萋，没人膝盖，风吹草低，风往哪里刮草往哪个方向压。
今日在此地狩猎，其实无外乎就是行猎飞鸟，拼的就是天朝伫兵极高的箭术，快，准，稳，狠。
托娅揽着卓牧，她早已经差人将那烈马还给了穆雷，自那一日以后她和穆将军也鲜有言语，对郁将军呢，更是躲着走，她终究还是害怕和他走近，害怕她已经下定的决心忽然间又开始沉沦·····
害怕自己犯傻，害怕自己再度忘记了她的身份，她作为蒙族叛军后人的身份，更害怕忘记他从来对她没有半点动心的事实。
“小牧啊，我跟你说一事情啊。”
“你说，我洗耳恭听。”
托娅侧脸看了一眼卓牧，复又揽紧了她，“那你可不要掉泪蛋子，你得答应我。”
“托娅，我说了好几次了，那一天是风太大，被风刮出来的，你莫要多想。”
托娅大笑了几声，被风扬开的长发，轻轻拂浮在卓牧脸上，她忽然转过身，一脸严肃，“我哥哥今日要来这里了。”
“你先前说过，我知道。”
“他来接我回去，回蒙族——”她一边说话一边定睛瞅着卓牧，前面不是跟她讲了么，不要掉眼泪，她最受不了的就是眼泪。
卓牧没有说话，沉沉的低下头，肆意的狂风如是从地下忽然蹿出来一样，直扑地她眼睛生涩难受，那股子森凉的寒风就好像从眼睛吹到了她心口，只一会儿功夫，那心间所有的温热全部被风带走。
托娅直直地盯着卓牧，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掉眼泪的姑娘。她很少哭，所以在外人看来她永远不会哭，所以这样的她，即便难受即便想哭，都忍了回去。
正当托娅张口要说什么时，一阵阵从远到近的马蹄声纷至沓来，托娅转身往后看，卓牧亦是打紧地擦干眼泪寻声望去。
驾马而来的三人，皆是身穿绛红僧衣的僧人，并驾齐驱，飞速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