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牧决然抽身离去，倔强地没有流一滴眼泪，他放过他们？
他放过他们？
来接卓牧的是森格，他红着眼背她离开拉布达。
他们从云端上的赤宫走过1001阶石阶，森格每下一层，卓牧数一遍数。
“367——”
“368——”
“小牧，身上的伤还疼不疼？”
“371——”
“不疼了，养几天就活蹦乱跳了。”
“你啊，装一下就好了，非得来真的。”
“382——”
“383——”
“阿哥，若是作假达沓听出来怎么办？小仰就回不了拉布达了呀。”
“他都那样对你？”
“他说的没错啊，卓家酒肆以前愧对过他，所以他说什么都对。”
森格哀哀地叹了一口气，“这都是怎么了，明明前一天还那么好，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样。”
卓牧把头深深地埋在他身上，“阿哥没变就好。”
“皇帝回常安城了，达沓也一并被押送回去了，穆大哥说皇帝不会轻饶西北三族。”
“关蒙族何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
两个人沿着蜿蜒曼绕的石阶一顺地往下走，远山近水，素宫的一宫一殿，一砖一瓦，卓牧都记放在心上。
这里啊，以后就是尘仰要生活一生的地方，她不能忘记。
“你怎么不数了呀？”
“数累了，口干舌燥，回去我们喝上一壶酒肆的好酒才好。”
森格悻悻地大笑了几声，才说道，“穆大哥允我今日不回去。”
他迈着疾步，似乎要匆匆逃离这拉布达一般。
可这分明就不是森格的性子啊，他以前那么喜欢拉布达，心神向往的地方都是这拉布达。他好奇这里的一切一切，从素宫到赤宫，从金妆宝象到那万盏酥油灯火。
“你走这么快，是赶着去投胎吗？”卓牧不由调笑一番森格，“今日走了，以后恐怕再无机会进来了，你该好好看看。”
森格走下最后一个石阶，顿了顿，卓牧抬眼望着月光殿前面被粉刷的通红的楹柱，在那里她第一次看见尘仰。
有些事，有些人，注定逃不开，躲不过。
即便那一日尘仰没有回身看她，她也会因为错过拉布达关门的时机而在深夜再与他相遇。
即便没有深夜相遇，他也会在第二天被阿爸背回卓家酒肆。
即便······
“小牧不喜欢留的地方，阿哥也不喜欢。”
卓牧粲然一笑，眼泪簌簌飞落，“森格，你何时这般的伶牙俐齿了？”
森格迈着长步急行，过了月光殿便往拉布达东门走，“等阿哥学到了本事，就来给你撑腰。谁惹你了，阿哥就打死他。”
“那如果是尘仰呢？”
“当然不放过，就是他啊，惹你难过。”
卓牧伏在森格背上，眼睛涩的难受，嗓子眼哽的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般。
森格，谢谢你，谢谢你还一如既往地待我。
两人沿着宫巷往拉布达东门走去，森格再愚钝自然明白小牧是不能走南门的。
南门是给那些位高权重，声誉崇隆，德高望重之人敞开的。
“阿哥，你可知道昨夜后来发生了何事？”
“你想听什么啊？”
卓牧伏在森格背上，有些倔强地嘟囔道，“昨天我在僧舍听僧人们说是仁渡冒充了尘仰？”
森格哦了一声没有再接言，两人转过最后一座宫寺便直直地走向了东门。
卓牧似乎没有意识到森格的沉默，便又接言道，“仁渡现在可不像以前那样恭敬虔诚了，又冒充尘仰之名，他可是学坏了吗？”
森格歇住了脚，直起身往天外看了片刻，“他若有选择的机会便不这样了。”
“森格，你这么相信他？”
“因为他并不坏。”
“不坏冒充尘仰？若不是你和罗杰进去作乱，尘仰就回不了拉布达了。”
“那不是合你意嘛。”
卓牧不再说话，两人往前走了片刻便来到了东门。绯红的大门画有琳琅满目的佛像，其上砌入各种宝石，红玛瑙，绿松石，白砗磲······各色的宝石在阳光之下一熠一熠地分外辉华。
门边上做坐了一个僧人，裹着厚重的大氅正在打着瞌睡，森格直往前走了几步，恭敬地唤着那僧人，“师傅，师傅——”
若换做以往守在东门的人定然的仁渡，他知道他的法名，所以便不会这般毕恭毕敬。
“师傅，师傅——”
······
他喊了几遍那僧人才在厚重的大氅里露出脑袋，一双惺忪的睡眼打量着来人便又颤颤地收回，站起来去开门了。
森格和卓牧亦是没有停留径直跨出了东门，走街过巷往卓家酒肆走。
“森格，你不是说仁渡不坏么，那你先前为何不理会他呢？”
“他心情也不好，再说刚才他好像愧对我们一般不愿搭理咱们。”
半晌森格又嗔怒道，“我才不会误解他，仁渡就是一个好人。”
卓牧大笑道，“好坏会长脑袋上吗？森格，就你最傻。”
到酒肆的时候日头已经悬在了正当空，天色一往而深的碧蓝，寥寥的几缕素云横挂碧穹。
今天显然是歇业了，不然换做平日这个时辰真的是人满为患，也是酒肆最生龙活虎的时刻。
快要到酒肆了森格忽然说，“昨天夜里达烈领鲜奴族的金吾军围堵拉布达，天朝皇帝差点命丧臧域。”
“有穆将军和郁将军在，皇上可没什么大事吧？”
卓牧对于天朝皇帝的印象也只是昨天穆将军领着她进月光殿时，远远地观望了他一眼，年岁将近大衍之年，身形消瘦挺拔，眉眼之间蕴着一股不怒自盛的傲气，却看一眼便会让人心生印象。
是一个苍劲而又浑然强悍的人。
与鲜奴族达妄扑面而来的强悍不一般，皇帝身上的强悍却是内盛自威的强悍。
“是，穆大哥和郁将军为了保皇上性命自然会万死不辞。”
卓牧收起了笑意，抬头望着酒肆一边迎风飘动的氆氇布旗，稍沉了片刻，才问道，“森格，昨日你和罗杰在月光殿打闹，是穆将军安排的吧？”
森格没说话只是抬步往前走，到酒肆欲要推门时，森格虔真地说，“小牧，阿哥不想让尘仰难为，也不想让你和大叔进退两难，如果真能一命换一命，我真愿用我性命换得你们平安。”
卓牧嗔怒地捶了森格一拳，她只当他是玩笑取乐，却哪里明白粗硕的森格自有他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