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大亮,赤宫华恩殿,旭日初升的金辉从天外被朔风卷刮到赤宫这边来。
云窗落地,金佛璀璨,一排又一排的酥油灯盏之间是一簇又一簇做工精致的酥油花。
烛光摇曳,一如飞花万种,整个华恩殿大厅被香雾弥漫。
甬道的尽头是一方小屋,那里从始至终都是尘仰的起居室。
晨光的余晖洒入窗户,尘仰身着一袭简素的绛红僧衣坐在云窗下,桌前摆放着一本不厚不薄的经书。
泛旧的纸张在阳光下隐隐溢出一丝一绕的陈旧味道,尘仰双眉舒朗,容色寂静,一双桃花眼间或从书上移开往云窗的天外平视而去。
他正读的经书,是老上师昨日深夜时差人送来的《阿含经》。
展书扉页,窜入眼目的是两行小字。
“无名所漀,爱缘不断,又复受身。”
“缘自觉知,不待时节,不待他人。”
尘仰不自觉地走了神,当他意识到时,紧忙闭目念起了经咒,“虽现尘劳,心恒清净。”
“虽现尘劳,心恒清净。”
“虽现尘劳,心恒清净。”
······
日光轻轻洒在他身上,绛红的僧衣在波光里如是惊落敷水的桃花,长眉如墨的他,远远地王上去如是撕风裂雾一般皎洁动人。
卓牧拼着一口气伏在门边上,眼睛一霎不霎地望着被那阳光,被那香雾簇拥着的霞姿月韵的人。
阿爸说,他气度非凡,注定不是凡俗之人。
那是阿爸初次见他,那个时候呀牧左大叔还没有告诉阿爸一切的有关尘仰的事情。
卓牧以为,只要他不是为僧之人,他们之间就是咫尺相距,她用余生的恩慈去弥补那一短短的距离。
可是他为了僧,成了拉布达为人称道的英雄,他不再是卓家酒肆口下不饶人的少年。
而今他依然还是僧人,成为这拉布达的佛僧,成了这臧域,雪域,佛域最大的王。
以后他们之间,隔过山河天地,再无亲近的可能。
卓牧抹掉眼泪,勾唇一笑,是了,那是他该有的位置,她应该高兴。
他能做上佛僧之位不正是阿爸,牧左大叔,尚之大爷还有穆将军所期许的结局么,她有什么可不开心的。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未来种种,譬如今日生。
尘仰的目光紧紧盯着《阿含经》扉页的第二句话上,他轻叹一声,忽觉以前的种种经历都如前世一般。
一瞬之间,他脑海里渐渐浮现以前八年里读过的各种经书上的话,那些生涩难懂的禅语,那些隐逸真理的佛祖的真言,那些点破世事无常的法道······
他竟然全盘想起,全都明白。
“缘自觉知,不待时节,不待他人。”
清朗的声音在阳光里振振有词,卓牧看的出神了,竟不自知地哭出了声。
如何是好,当着僧人的面,她慌乱地欲要抬脚逃离时,身体因着抽痛而轻飘飘地向前跌去······
老上师特意叮嘱过万不可叨扰尘仰,他如今已有佛僧之名,虽未行大典但依然要以佛僧之礼相待。
卓牧祈求老上师应允她再看他一眼,从此以后,她回她的尘世,择一人白头偕老,生儿育女,过完这一生。
老上师并未责难,点头同意。
卓牧想啊,只是看看他在拉布达过的好不好,这下如了愿,尘仰过的很好,他寂静清净,整个的拉布达都洋溢着他的气态。
恒常的寂静,一生一世的盎然于世。
她就在倒地时脑子里就蹿出了这么多的东西来,却不自觉地勾唇一笑,真是女儿家的心思了,越来越重。
本以为会撞在地上,她不怕,都能受得住天朝的酷刑,她还有何可怕的。
可是她撞进了一场梦,一如雪崩之后,郁郁寡欢的岁月里尘仰跌入她的梦境。
她想逃蹿,却被人紧紧地拥住。
香雾的气息自他衣服之间渗出,那是尘仰的味道,他究竟从里到外都有佛僧的气态。
还记得吗,前臧域那一场大火的早上,也是这般地被你拥在怀里,卓牧我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还记得吗,臧域大年之夜,烟花烂放天际犹如桃杏铺霞一般,我曾瞧瞧地许过一个愿。
以前的祈愿总是,阿爷阿妈平安喜乐,阿爸延年益寿,卓野小妹亦是可爱。可后来生命里有个尘仰,我欠你啊,骗过你,利用过你,可我这颗棋子偏偏动了情思。
尘仰,愿你一生无忧,愿我们各自安好,一生不再见。
卓牧在心里对着眼前的人,说起了所有话,她不敢当着他的面,开口提起。
怎么可以,他是雪域之王,是拉布达权势的最高的人,她不过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个。
顺遂的愿,一生难偿。
遗憾的愿,呼之欲来。
尘仰不言不语,卓牧无声无息,阳光从云窗外射到他们身上,暖洋洋地拂在人身上。
他长目深情,却终在她的眼泪里幡然彻悟。
“卓牧,我不傻,受教于拉布达声明俱佳的上师,你们所作所为我可以原谅,但经此以后再不轻纵。”
卓牧听言颤颤地后退了一步,泪眼婆娑,“你说什么?”
“卓家酒肆和鲜奴族联系并不少,昨夜后来之事你不知吧?”
他定定地立在卓牧跟前,面容清净,无哀亦无愁,无伤亦无尘,如出水莲花一般,清凉明澈。
“如果我们这般倾心付出还不能让你心安,是不是我,阿爸,尚之大爷,我们都死了,你才满意?”
“我们都不傻,卓牧,你也不傻。”
卓牧倒希望自己傻,傻到望了前尘往事,忘了种种经历,傻到不明自己的心意。
“如你所言,我不傻,但我们也不想死。”
尘仰皱起长眉,转身走到窗前,日光经窗而落,落在他身上。
“佛僧病逝,是你们酒肆告诉达妄的吧。”
很平静的一句话,卓牧懂,她什么都懂,但这件事阿爸和她说过,是要一生恪守的秘密。
愈加之罪,何罪不能有?何况他已是佛僧。
“今日会有人来接你离开拉布达,我放过你们。”
卓牧决然抽身离去,倔强地没有流一滴眼泪,他放过他们?
他放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