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别数天,他抬目望向尘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总能唤起尘仰所有的多愁善感,他跑过去伏在地上,朗声答复,“上师,谢谢您的恩德。”
桑吉安然静笑,展眉舒颜间扬唇一笑,“静也,你看这小子跟你久了吧就这般的多愁善感。”
静也走过来,眼中泛光,“那是孩子心疼你。”
桑吉静静地笑,面容中渗着一种大彻大悟地解脱之色,他看着尘仰问他,“知道外面发生了何事?”
尘仰摇头不知。
“鲜奴族举兵进犯,就在拉布达外。”
“上师,我知错了。”
桑吉颓然一笑,“孩子,今日种种都如昨日之死,未来种种,才是你要走的路。”
静也走过来欲要扶起跪身在地的桑吉,他执拗地摇头拒绝,倔强的目光由尘仰身上移至大殿正中央被千万酥油灯盏簇拥的金尊佛像。
尘仰顺着桑吉上师的视线望去,眼前恍惚的光如是水中之月。
“鲜奴族举兵要挟天朝皇帝,尘仰,你可知这厉害关系?”
老上师低沉的声音在一边兀自传来,没多久他又佝偻着身姿径直走向了殿外。
静也亦是和桑吉尘仰一样跪身在地,“有人走漏了风声,皇帝入臧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桑吉闭目不语,一袭绛红的僧衣衬的他更显颓羸虚弱。
尘仰自然明白,卓家酒肆卓洛大叔,卓牧,尚之大爷都知道天朝皇帝入臧。
何况人生而为人,总该要为亲近之人付出更多,这其中哪怕是伤害更多的人,也在所不惜。
尘仰知道错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沉沦,忘了身份,忘了心中所愿。
诚如他去找老上师,他告诫尘仰,欲戴王冠,先承其重。一切的因果相循自有命数,佛僧之心,只得放下众生芸芸。
一行人就这样早早散了,达妄走时风光地带走了罗杰,这是穆雷给他的允诺。
郁風穆雷还有森格护送皇帝走了拉布达东门,情势危急,是仁渡引的路。那里他熟悉,他知道该怎样无声无息地遁走。
本该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臧域之行,到最后却成了天朝皇帝侥幸出逃的闹剧。
臧域的夜风,一如既往地狂啸不停,那风仿佛从素宫拔地而起扶摇直上刮到赤宫的角角落落。
月光殿里极静极静,细风吹烛的乱颤声响彻的分外鲜明。
桑吉因为杖伤只得跪身在地,静也和尘仰围坐在他身侧,他们正前面是巨大的金樽佛像,是释迦牟尼佛,佛的鼻祖。
“你以后多听老上师的话,从今往后,拉布达由不得你任性了。”
静也接上桑吉的话继续道,“是了,你以后就是这拉布达最大的王,也是咱们这雪域最大的王。”
尘仰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头作应,分明不久前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眨眼功夫间便成了薪火相传的教诲。
桑吉舒眉展颜,看上去他要比以前更轻松自在,“以前不想让你的声名出现在拉布达,是为了保护你。今此以后,你的名声自己造。”
他稍一沉吟,复又说,“功垂万古,还是一生无名,全在你。”
尘仰长眉轻皱,抬眼望着身前的桑吉上师还有静也师傅,不知道再说什么。
总之那一个长夜他们像以往那样谈笑风生,像很久很久以前,世事以外,天时地利一般的人和。
只是少了牧左,谁也不再提起他,但谁也未曾忘记过他。
如果人这一生如白驹过隙,只是忽然之间,那么牧左的这一生足够的长。
他死了,所有人都不曾忘掉他,犹如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