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执杖的声音贯穿夜色,先前狂风涌卷的声音早已匿迹。
不多时从殿外走来两人,行在前面的老僧着一身素朴的僧衣,赤衲合度,行步坚定。紧跟其后的是一位少年,一袭月白广袖长袍,霞姿月韵,气度天然。
隔着大老远的距离穆敏便被身后那少年身上淌出的气度震惊,究竟是有些许似曾相识之感。
那两人走近时纷纷双掌合十,面容虔真,口中尊念一声,皇上。
“老上师啊,你我相见何须这般见外。”
穆敏紧忙前来免去老上师的僧礼,眼看他年岁也要满百了吧。
时间当真不饶人,最后一见还是当年身为常胜将军领皇帝之命在风雪夜里回常安城的那一次,只他一人前来相送他。
恍如昨日时光,一夜间就让他老了。
“该行的君臣之礼,自是要行的。”
“好好好,您爱怎么来就怎么来。”
这老上师性子古怪,穆敏自然知道,因此事事迁就他。
“皇上,既然要惩戒桑吉先要拿定罪名才好。”老上师佝偻着身站在一侧,抬眼看了看达妄,复又接上先前的话说,“万不可听信了旁人的话做了糊涂事。”
穆敏爽朗大笑,“老上师啊,桑吉有桑吉的错,朕也有朕的道理。”
“你过来。”
少年应声走过去端立在穆敏跟前,他虔真地垂着头,蓄发新生,虽是夜色,但在光火拂扬间眼前的少年明艳照人,如是天外仙人。
“这是?”
“回皇上,草民叫尘仰。”
“尘仰?”
“于一微尘之中,见诸世界,于一人之心,仰观众生之愿,所以草民便是尘仰。”
穆敏讶然了半晌,才又接言道,“他是佛僧的转世?”
老上师温慈一笑,点了点头。
达妄心神一惊,颓然瘫坐在地。桑吉这是要将他往死路上逼啊,表面上看来是他在步步紧逼桑吉,实则桑吉借着他的好胜心将达妄窥探臧域政务的野心,当着皇帝的面昭然若揭。
现下老上师亲自出面,他还有何反击之力?
难怪这尘仰早在前臧域时便被桑吉带在身侧,他那时候怎么就不去了解这少年的身份呢?
何况那个雪夜他是有机会将他一刀毙命的,达妄现在悔的厂子都青了。
正当他想着如何脱身时,头顶传来皇帝的声音,“现在只行了沙弥戒?”
“回皇上,只行了沙弥。”
“抬起头来,让朕再看看他——”
尘仰知道皇帝口中的他便是指佛僧,他的前世。
他抬起头便看到眼前苍劲挺拔的中年人,虽着一身便服,但那骨性里的凌厉之气扑面而来。
“老上师啊,你当真是老糊涂了,这孩子该行比丘戒了吧。”
“行佛僧之礼前理当是行了比丘,这是佛门规矩。但眼下来看,没有什么比行佛僧之礼更要紧的。”
穆敏稍一沉思,答道,“好,听从您的安排。”
外面执杖的声音依然在响,老上师颤了颤声道,“这件事桑吉本没有错。”
“佛僧隐丧不报十几载,用假的转世来糊弄朕,数罪并罚,他不亏。”
尘仰直直向前跨了两步,与天朝皇帝只距一步之遥,“皇上,若罚当罚尘仰。”
穆敏凌厉的双眼停放在眼前的少年僧人身上,“你何罪之有?”
“桑吉上师一切所为都是为了保臧域周全,保尘仰无性命之忧。”
这些都是老上师告诉他,前臧域之行尘仰冒然惩戒鲜奴族达木必然会引起达妄的注意。所以那时候桑吉便安排尘仰也会达妄,看这鲜奴族的王会不会对他手心留情。
如果达妄不杀他,尘仰是有侥幸的成分在。
如果托烨不来呢?
牧左究竟将多少拉布达的秘密告诉鲜奴族,桑吉不知道,他能做的就是保住尘仰,不惜一切代价。
所以雪崩只是欲盖的弥彰,不然何至于卓家酒肆一家都寻不见尘仰的影子?
但事事不能尽人所愿,桑吉终究是比天朝士兵慢了一步。
“朕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朕,定要做这雪域,做着佛域最为人称道的佛僧,像你的前世那样,如何?”
尘仰蹙起长目,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旁处。
所幸皇帝恩慈并未计较太多,能在这样的当口见到转世,他也是知足的。
至于达妄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惩治,殿外郁風忽然快步行来,在耳边低言了片刻。
穆敏心平气和地拍了拍尘仰的肩头,提步离去。
“这一方世界朕永当记挂,尘仰,你万不可忘记朕的嘱托。”
两人并肩离去,而这时夜色早已经深浓。
皇帝一行人离去以后,紧随其后从殿外进来断臂的达烈,两人并未多言便大摇大摆地离了去。
桑吉也被僧人从殿外抬了进来,万千盏酥油灯光下一向静水流深的桑吉上师,面目苍白,一具身体伏在架子上如是死去了一般。
久别数天,他抬目望向尘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总能唤起尘仰所有的多愁善感,他跑过去伏在地上,朗声答复,“上师,谢谢您的恩德。”
桑吉安然静笑,展眉舒颜间扬唇一笑,“静也,你看这小子跟你久了吧就这般的多愁善感。”
静也走过来,眼中泛光,“那是孩子心疼你。”
桑吉静静地笑,面容中渗着一种大彻大悟地解脱之色,他看着尘仰问他,“知道外面发生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