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敏侧目望向达妄,眼目之中互生的桀骜不驯,是他杀气横生的征兆。
达妄直扑扑地跪在地上,未曾言语,却在无意看向桑吉时掠到了一丝生机。
他颤颤地指向静也身边的那个沙弥僧,惊叫道,“皇上,皇上,那不是尘仰。”
郁風转身时亦是看到了那沙弥僧压根就不是前臧域几次三番出现在面前的尘仰,他的气度远要比现在的沙弥僧风华卓越,宛就如天外来人。
佛僧转世,他宁愿相信是那个孩子。
再回身时穆雷镇定的勾唇一笑,郁風便知道今日这场戏穆雷是唱的尽兴。
穆敏自是龙颜大怒,“桑吉。”
桑吉哪里还有平素的寂静,慌措间跪身在地,磕长头一般匍匐在地。
“郁風,你说说,这沙弥僧是不是尘仰?”
早在前臧域时郁風呈递给皇上的折子里便写到过尘仰夜杀上师牧左的事情,皇上想来是放在了心上。
“不是。”
别看穆敏虽已入大衍之年,但那身姿挺拔如是青松万年不到,他起步将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桑吉勾了起来。
“桑吉,佛僧待你不薄,朕,亦是待你不薄吧?”
桑吉成空的眼睛直直望向皇上,片刻间又太侧过脸望向甬道一侧万盏酥油灯。
是啊,他们待他不薄,佛僧如此,皇帝如此,就连牧左也如此。
何曾至于此地,让自己成了一个薄情寡义的人。
为了臧域大权,所有横栏在他路前的人,都要拆除,人来杀人,佛来杀佛。
尘仰,他本该做一个事事听从他指令的人,可是非要在生死关头闯入天朝伫兵的视线,所以留下他,迟早是他最大的祸害。
如是认命一般,桑吉望向达妄,达妄亦是抬目看着桑吉,唇间勾起的一丝黠笑,似乎是在笑他们两败俱伤的结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万事万物,物竞天择,最终得利的最属皇上了。
难怪当日前臧域天朝伫兵放走了达妄,不计较桑吉的以下犯上,原来他们的谋划在此。
两败俱伤,他们坐享渔翁之利。
穆敏睨着桑吉,猛一下收回脚,转身离去时冷言下令,“将罪人桑吉,达妄押至常安城,对内对外切不要走漏半点风声,否则今日在场之人,当斩。”
这就是所有人的结局,曾经野心磅礴,曾经心怀鸿鹄远志,达妄心中装的是天下和普雅,桑吉的心中装的全是普雅。
我身本不有,憎爱由何生?
随生死流,入大爱河,爱河干枯,方得解脱。
······
桑吉没有争辩亦没有先前达妄那般的声嘶力竭,他认命,曾经所为罪当至死,皇帝没有冤枉他。
若说他这一生的遗憾,那便是尘仰了吧。
一个佛僧真正的转世,却因为他成为一缕冤魂。
天子一怒,必当伏尸百万,达妄和桑吉分是鲜奴族与臧域手握大权的人,他们一旦受死,那么这两族还有多少无辜人惨遭天朝士兵的荼毒。
无人知晓,亦无人敢想。
穆敏一个人在金佛之下走来走去,他本可以忍桑吉十几年来隐瞒佛僧病逝的消息,可是如今又用这般下作的手段用假的转世来糊弄他。
何曾至此,即便当年皇宫中被至亲之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也未有这般的屈辱。
“郁風,穆雷。”
“臣在。”
“臣在!”
两人纷纷上前领命,穆敏淡漠地望向匍匐在地的两人,缓言道,“达妄,当诛九族。”
“桑吉,自有他的安排。”
自有安排?
桑吉知道,天朝对于僧人极重的酷刑为何。人死不过是一条命,死了其实一了百了,但负罪而活,才是最大的折磨。
达妄不再匍匐在地,直起身来望向佛像下踱步的穆敏,终究认了命。
金樽巨佛端立在殿内,穆敏仰面盯着那慈眉善目的释伽牟尼佛,冷笑一声。
堂堂佛域,有这样一个为非作歹的上师,何来安定?
佛僧曾在书信中讲起过弟子桑吉悟法修行有望成为大能之人,他恳请他重用桑吉。
穆敏越想越觉得讽刺,这样的人,佛僧究竟是看了眼啊。
就在一众人各有所思时,殿外传来一阵又一阵整齐的行步声,声音听上去大概有数百人。
郁風眉端一敛,提步守在皇帝身侧,穆雷亦是警觉地闪到另一侧,两人意气奋发如是猛虎一般守着身后的人。
不多时便见得殿外进来数百僧人,沿着甬道涌向正殿来,最后沿着甬道两侧分立。
红压压的一片挡去了万盏酥油灯的浮光,整个殿内只有穆敏身前金樽佛像下供奉的酥油灯依然通亮。
此时此刻,满殿香雾弥漫,僧人们个个风姿绰约,舒眉闭目之间皆是智慧慈悲之像。
穆敏回身平静地扫了一眼分立成列的僧人,勾唇一笑,“桑吉,你这是要挟朕吗?”
匍匐在地的桑吉,直身答复,“臣不敢。”
“你的罪朕自有定夺,但你别妄想用这数百僧人让朕对你手下留情。”
桑吉一如平素,双目成空,不争不辩,微侧了身体朝身后张望。
这些个年轻僧人皆是政务院新入的出类拔萃之人,他们来此地所为何事?
难道真如皇帝所言,来此要挟孤家寡人的皇帝,让其收回成命?
岂止桑吉想不明白,就连跪在一边的静也亦是一头雾水,达妄亦是看笑话一般扭身往后望去。
“桑吉啊,这佛僧病逝果真臧域有当年蒙族扶摇直上的作势。”
“臧域的事轮不到王上多管,万事孰对孰错自在人心。”
穆敏冷然道,“人心?”
桑吉再未答复,炯炯目光随那光海流向金樽佛像。
“佛家之人,当静心为佛,不妄语不狂言。桑吉,朕究竟是对你太器重了些。”
他说话时拂袖侧身,“桑吉隐丧不报,居菩提之身,心谋不轨,当杖杀于众。”
“朕今日便让你明白,这天下谁说了算。”
“郁風,穆雷。”
两人应声上前领命,心照不宣般将桑吉架向殿外,静也跪行了数十步便已心生绝望。
皇上之命,岂有违抗?
只等着月光殿外传来行刑声时,穆敏往云窗外看去,苍穹星辰万点如是夏夜萤光点缀丛林。
堂堂臧域上师,被万千人敬仰的大能之人,如今却要从云端跌落地域。
达妄心生快意,即便他也落不得好下场,但终归在这数十年里和桑吉的明争暗斗里,他桑吉终将是落了下风。
外面执杖的声音贯穿夜色,先前狂风涌卷的声音早已匿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