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渡只觉得掌心冒汗,一颗心早已经跳到了嗓子眼上,脑海里一片空白,每一步仿佛踏在云端一般,轻飘飘地找不到半点实感。
他心里默念,首先要参见皇帝,然后禀明他的名字,最后只需说明为何这般拗口的名字。
一定要记得,一定要记得,一定要记得。
及近时,仁渡不得不正面相看那几个身形气度举止都极为不凡的人。
站在几人正中间的锦衣华服之人,眉峰凌厉,双目平澜,但却有一股子蛇摄人心魂的力量。
仁渡再看时正好迎上穆敏投过来的目光,紧忙躬身行着僧礼,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将是搞砸了,仁渡早已经前胸后背都被冷汗铺了个遍。
“回禀皇上,这孩子便是尘仰。”
静也立在一旁,语声平静,仁渡听了只觉得格外心安。
“皇上,我,我,我就是尘仰。”
仁渡说完话低着头把静也师傅预先教给他的话说完,浑身都觉得轻松。
按照静也师傅推测的皇帝会上前来让他免礼平生,细看他一番。
可是过了片刻还不见前来,仁渡正纠结欲要再说一遍时,静也师傅和桑吉上师一并行着僧礼,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边。
“他还年少,求请皇上莫要责怪。”
是桑吉上师的声音,仁渡真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错,欲要起身时,皇上径自前来,扶他起身。
“朕自当不放在心上,能再与佛僧相见,这样的缘分,又岂会在乎君臣之礼。”
仁渡起身时却再也不敢看先前人的眼睛,那双眼睛简直就是和那两道凌厉的眉峰配的天衣无缝,世间真有这般苍劲的人。
“你叫尘仰?”
仁渡怯怯地开口,“尘仰。于一微尘之中,见诸世界,于一人之心,仰观众生之愿。”
穆敏望着眼前的少年,不过是十六七岁的样子,烛火的璀璨总是容易勾起太多陈年往事。
当时他第一次被佛僧接待的场景悉数出现,也是被万千酥油灯盏笼罩的大殿,佛僧静静地立在金佛之下,香雾弥漫在周身,穆敏只望着那道背影便觉得世间的恩怨,早已经无关紧要。
他当时也是轻狂的年纪,佛僧也已是大衍之年的人了。
一如现在,他遇见佛僧的转世一般。
“你跟习的上师是谁?”
“老上师,还有桑吉上师。”
“悟法明礼,是你一生的修行,你的前世做的很好。”
仁渡不解其意,欲要寻求静也师傅时,立在边上的人冷言道,“一个转世,真假两说,皇上,臣自告奋勇,愿不辞辛劳前去核实其身份。”
“来,来,你上前来。”穆敏并未理会自告奋勇的达妄,“朕当时见到你的前世,也是这般年纪。”
仁渡毕恭毕敬地上前去,静也师傅只道皇帝最多就是闲话几句,可现在分明不是预期那般草擦了事的样子。
再加上鲜奴族王,达妄,横插一刀,难保不出什么纰漏。
自始至终仁渡的一颗心悬在了嗓子眼上,他真怕再多一个字,它便会从嗓子眼里奔出来。
“桑吉,事已至此,也该行佛僧之礼了。”
“听凭皇上之命。”
穆敏一遍又一遍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僧人,哽在喉头的话却不知如何讲起,这些话本来是要和佛僧讲的。
他叫尘仰,可是这么多年了,他还不知道佛僧真正的名字叫什么,他的法名叫什么。
一路奔波,穆敏未曾怠慢,他想早些入臧,尽快打听到他要的消息。
可是天不随人愿,他来了,却再也见不到他了。
“郁風,带朕去驻兵之地吧。”
“臣遵旨。”
穆雷站在边上,纹丝不动,蹙着眉往殿外望了一眼。
眼看皇帝就要离开拉布达了,此番尘仰若不得机会进入拉布达,恐怕今生无望。
从此以后,就由这个冒名顶替的沙弥僧坐上佛僧之位,那时候臧域还不是桑吉一人说了算?
月光殿登时陷入了寂静,殿外狂风的经啸声好像要撕裂夜空一般。
达妄岂止心服,一脸愤懑中夹裹些许狠厉。
郁風跟在皇帝身后正往殿外走,穆雷嗔红的眼睛直勾勾往殿外望去。
再不出现怕是要误了时辰啊······
就剩了几步之遥,穆敏烦躁地踮足向外探望。
郁風前去撩起氆氇布帘的时候,忽然迎面飞入两人,一前一后的蹿了进来。
一人在前面跑,一人在后面追赶,肆意无拘束的作态哪里有丝毫的畏惧之色。
达妄望着奔跑进来的人,本已沉下的心唰地又提到了嗓子眼上。
罗杰?
怎么会这般的不顾身份场合?
是了,这冒然闯入的两人,跑在前面的是罗杰,追在身后的是森格。
两人经过长长的甬道跑向金樽巨佛这边,先行离去的皇帝和郁風听着大殿内传来声声打闹声,亦是歇住脚往大殿的方向看。
“罗杰,你这个鬼头,拿来我的钱袋。”
罗杰人小鬼大,机灵的很,哪里肯让壮硕粗苯的森格得了机会,在一众人身前身后,蹿来踱去。
达妄满脸尴尬欲要伸手止住罗杰时,穆雷及时过来挡在了达妄身前。
端立在一旁的桑吉颦眉看向两个无拘无束打闹作乐的人,心思微微一敷,脑海总尽数铺陈曾经刚入拉布达时牧左的倾心照顾。
“你个鬼头,赶紧把钱袋给我——”
森格哪里跑得过罗杰,先前罗杰还在达妄身前,眨眼功夫又蹿到了桑吉静也身后。
“就是不给,这钱是我捡到的。”
站在静也身边的仁渡看着身前跳来跃去的森格自是高兴,再看看自己先前的举止作态,真是丢大发人了。
钱袋子在罗杰手里掂来掂去,森格眼看这那一大包的银子脸色憋的通红。
“罗杰,哪一日我逮着你了,非剥了你的皮。”
森格目眦尽裂,累的气喘吁吁。罗杰则是一身轻松,踱到仁渡身后,掂着钱袋扔到半空中复又自得其乐地接住。
森格先且不理他,寻着罗杰放松警惕警惕之时,像一头猎豹一样扑上去抢那钱袋子。
一众人皆是大眼瞪小眼的瞧着这两人,竟无人前来制止。
森格当真是小瞧了罗杰,眼见钱袋快要落入他手中时,忽的从仁渡身后蹿出来直直地撞向了森格。
饶是森格身高体胖,全身的重心都放在了前脚,这一下子的飞撞,便将他撞翻一般身体欲要往后跌。
手忙脚乱间,森格一把揪住了什么东西,却还是一愣神地顿坐在了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中扯下的面纱。
“罗杰,你个鬼头,就跑来作孽,旁的人哪一个不是有钱的主——”
“偏要你来,这是给我阿妈一年的生活钱,你咋就惦记个没玩呢?”
森格天真起来真的像个孩子,其实他本来年纪也不大,只是自小久经风霜,敲上去便要比同龄人更要老面。
罗杰早已经不见了踪影,先前还活蹦乱跳的一个大活人,就在森格摔跤时又不知蹿到了何处。
穆敏自是看着坐在地上嚎叫的臧域小伙子来了兴致,他抬步走过来,“臧域人,流血流汗不流泪,你这孩子骨性哪里去了啊?”
森格怯懦地仰起脑袋,“骨性有何用,能让我阿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能让我们臧域人生活无忧,免受挑衅吗?”
穆敏侧目望向达妄,眼目之中互生的桀骜不驯,是他杀气横生的征兆。
达妄直扑扑地跪在地上,未曾言语,却在无意看向桑吉时掠到了一丝生机。
他颤颤地指向静也身边的那个沙弥僧,惊叫道,“皇上,皇上,那不是尘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