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僧早已病逝。”
达妄雄浑铿锵的声音在寂静的月光殿漫开，穆敏忽然歇住了脚······
穆敏没有转身，达妄仍旧跪身在地，月光殿里尽是明烛璀璨的光辉。
佛僧病逝？
他，病逝？
达妄望着行至殿门前的一众人，一颗心几乎要悬到了嗓子眼上，既然无路可逃，那么何不拼力一试？
佛僧病逝与否，对达妄而言都是转机。
夜风从氆氇布帘中渗入，迎面的丝丝寒意让穆敏浑身一震。
“我要面见佛僧，立刻。”
静也慌措地前行一步，“佛僧闭关，静心修行，若皇上冒然闯——”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穆敏抽身走回大殿，端立在达妄跟前。
“你所言据实？”
“臣不敢有隐瞒。”
达妄直扑扑地磕了一头，匍匐在地，一动未动。
身前徘徊不定的行步，正中达妄上怀。
置之死地而后生，桑吉啊，你当真是看得通透。
“桑吉，你就无话可说吗？”
桑吉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大氅，行步有威，只等着走近时，达妄起身，一抬眼便看到了目空一切的桑吉脸上刹那而逝的讶然。
入夜的月光殿，才是极尽辉华烂漫，偌大的宫殿，由远及近，巍巍楹柱渐次陈列，灯火拂跃，一霎一霎的光亮给这经殿佛堂弥上了层层金光。
香雾弥漫，殿外梵音呗呗，穆敏第一次在这雪域里得片刻安宁。
走上前来的桑吉只字不言，拢着厚氅立在金佛之下，显然他并未有如临大敌的惊惧。
静也紧随其后跟了过来，区别于桑吉的波澜不惊，静也却是慌态毕露。
穆雷侧目看了郁風一眼，复又移步走上前来，“达妄，你要明白，欺君之罪，是大罪，罪不可赦。”
“皇帝面前，何敢造假？”他说话间径直站起了身，“是真是假，皇上能否亲见佛僧便说明了一切，那时候也自证了我的清白。”
“达妄，那又如何？”
穆雷轻笑一声，“你所为，活罪难逃，死罪难免。”
“我知道。”
达妄抬眼望向桑吉，唇一勾，一双深目满是风云晦变之色。
那又如何？
他本就不是为了立功活命，桑吉能让他死，他又岂会放过他？
翻手云雨，覆手权谋，他们两个个性相投，所以才会纠缠十几年。
“佛僧有言，年初入臧。桑吉，你不必隐瞒。”
两个人面朝金樽巨佛，皆不曾理会身后达妄和穆雷的争辩。
“佛僧确已病逝。”
“何时的事？”
“十年以前。”
“他，可曾留话？”
“留过。”
“为谁？”
“为我。”
穆敏仰头望向殿顶，心深处渗出的绝望渐渐将他包的滴风不进。
他明明说过，等他坐稳了江山，便可回来臧域，一切还有转机······
空气都已经凝滞，皇帝沉默的越久，浮沉在一众人周身的危险渐渐侵入。
“可有找过他的转世？”
“找过。”
“他，还好吗？”
“他叫尘仰，佛僧临走时最后留给我的两个字便是尘仰。”
穆敏转眼望向酥油灯里满身香雾的僧人，出声相问，“我能见见他吗？”
桑吉迎上穆敏的目光，侧身吩咐静也，“带尘仰来面见皇上。”
静也提步出了月光殿，方前殿内的前后事情真是让人提心吊胆。
才出了殿门一道厉风打来，静也逆风而行，眼下臧域的路，谁说不是如他现在这般在逆风中摸索前行。
静也知道桑吉早已经惹上了麻烦，天朝皇帝哪里会轻易相信人？
更何况西北三族，蠢蠢欲动，当年蒙族扶摇直上已经是前车之鉴，所以当下来说，桑吉无论做什么都会成为皇帝的心头之患。
夜色里的拉布达，从远到近，从上到下，光辉璀璨，偶尔风吹铃铎，一丝丝清音回响在耳畔，总是让人听了心神安定。
以往这个时候静也总会在赤宫俯瞰这臧域一众的盛景，可是今日全然没了兴致，他前去了月光殿的一处偏阁叫上了仁渡。
桑吉仿佛料到了今日之事，所以提早就安排了仁渡换上金缕僧伽黎，虽说这金缕僧服是上师高僧所着的僧衣，但是佛僧病逝皇帝从未曾知道，如今得了消息势必会心生芥蒂。
好在牧左和老上师历经数年奔波，找到了尘仰，然而世事总是不尽人意。
一场雪崩要了那孩子的命。
事情已经过了三月，静也一日比一日的焦虑不安。今早桑吉同他从曼河驻军的地方再到卓家酒肆，找的就是穆雷。
其实他们是想让穆雷制止皇帝入臧，其中缘由自然是事关重大······
“你今天要面见的是天朝皇帝，这个世间最大的王。”
“静也师傅，我害怕。”
仁渡毕竟初出茅庐，哪里能应对得了这样的人，所以如实相告。
与其让他活在尘仰的壳下骗来骗去，倒不如自己看守东门来的自在。
虽然平淡，虽然日复一日做着同样的事情，但好在自由。开心了就笑，难过了就哭，不需要看人脸色，也不需要顾忌这个那个，连说句话都要三思而后行。
他有时候真为尘仰可怜，虽然匆匆谋面过几次，但尘仰非凡的气度仁渡早已经印象深刻。
好好的人怎么偏偏让雪崩要了命，害他来冒名顶替他。
“你去了万不可摘下面纱。”
“师傅，若皇帝认出了怎么办？”
静也放慢了脚步，抬眼一望黑沉沉的天空，“桑吉，我，臧域全都难逃一死。”
仁渡听了更是心神慌乱，怯怯地张了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尘仰没有死就好了，我便不用受这样的罪。我虽学识短浅，在拉布达身份也是最低的，可我不想做一个遗臭万年的人。”
“若是因为我而让臧域万民受苦受难，师傅，我宁愿在进殿以后已死相对。”
静也揽过仁渡，似是抚慰，“孩子，死是最容易的事情。人这一生身前身后总该要为旁的人多想想，你若死了，臧域更要受难。”
仁渡抖成一团，早已经慌乱的不成体统，静也心生后怕。
狸猫换太子？
达妄真是教会了桑吉太多的事情，不，与其说是达妄倒不如是普雅，鲜奴一族的王后。
“切记遇任何事都要坚定，桑吉不是常和你将不论事情的悲喜，人不能乱了阵脚。”
“况且有桑吉上师和我在，所有事我们撑着。”
两人说话时已经绕过了月光殿最后一道巷口，仁渡瞬时闭上了嘴，静也师傅一向待他不薄，事到如今，就算为了静也师傅他也要撑下去。
经过长长的正院，静也撩起氆氇布帘恭敬地让仁渡先行进去，自己则委身在其后。
巍巍楹柱分立在甬道两侧，楹柱之间的长木架上摆放了一盏又一盏的酥油灯，仁渡佯装镇定一步步地靠近端立在金樽巨佛之下的人。
越来越近，他们所有人各具气度。
仁渡只觉得掌心冒汗，一颗心早已经跳到了嗓子眼上，脑海里一片空白，每一步仿佛踏在云端一般，轻飘飘地找不到半点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