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沓望了一眼达妄,鲜奴族的王,他一生效命的人,心思不可知觉地乱了起来。
外面是一阵又一阵的行刑声,达沓自然知道卓牧受的刑是如何的重······
再要这样下去,她怕是不死,也该残废了啊。
但他若说了,他的王,必然插翅难逃,天朝皇帝在此,又岂能轻饶了他?
正在达沓权衡利弊时,穆雷朝着郁風调笑道,“这女子自当是烈女啊,也难怪入得了达沓的眼。”
郁風何曾知道穆雷话中深意,只是一笑相对。
“早听闻常安城的皇宫,有宫女犯了事情,最受命的便是锥指之痛。”
穆雷一身轻松地走向达沓,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用细针从指甲下穿过,不是什么重的刑法——”
他拉长了声音,转身时又扔出了后半句,“但对女子而言,那是切肤之痛。”
这边正说着外面的人似乎是即刻受命一般,沉寂了片刻,没出一会儿传来卓牧一声又一声凄烈的叫喊声。
极尽的折磨,从指尖流向全身,一丝丝缭绕的伤痕只要将人挫骨扬灰了一般······
达沓依然在犹疑,殿外卓牧的叫声一声高过一声。
穆雷听及背对达沓转身往云窗以外望去,她本该不用亲身去受苦的,可是却固执地说,如果能用命驳回这一局,她愿意受这苦。
佯装的苦痛怎么骗得了达沓?
卓牧撕心裂肺地叫喊声由高烈逐渐喑哑,再然后是低言叫痛,穆雷着实不忍,几次想要提步前去制止时又被达沓脸上那种凄迷的神色推了回去。
半柱香的功夫,可见卓牧是忍受了怎样的苦楚,一个弱女子,年岁看起来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样子。
外面忽然陷入了沉寂,达沓还在犹疑,穆雷早已经知道,败局已经注定。
他们终是小看了鲜奴族的王达妄,亦是太高看了卓牧在达沓心中的分量。
尘仰说过,自当初次见面,达沓眼睛里沉迷的情愫早已无可救药。
他也不知缘由,为何如此骨性野蛮的人会会对卓牧有过那样温柔的目光······
穆敏望了一眼背身而立的穆雷,心思稍乱,但好在久经世事,这一切都算不得如临大敌。
也不是非要在佛僧面前逞强,博他冰释前嫌。穆敏既身为九五至尊,但凡想要,容不得人有半分忤逆。
佛僧包括在内,所以一个鲜奴族王更是入不得他眼。
不过是蛮野之人的轻举妄动,不过是在西北这偏僻地界横行霸道。
穆雷正在想这一场如何收才不至于让皇上失了皇家的威严,他只是想拼一把,却押错了对象。
他屈身上前,单膝跪地直对着穆敏,“皇上——”
却在此时达沓愤然一起,跪身在地,“我说,我说。”
穆雷惊讶间止住了口,故作轻松的达妄却是忽然变了脸色。
“但求请皇上恩慈,能在贱民受死之前再见那姑娘一面。”
穆敏点了点头,以作成全。
达沓朝着达妄重重地磕数下头,复又咬紧牙关挺直腰身半立着身躯,“正如皇上所见,贱民与王上生了一样的面孔,所以自是得王上器重。去岁种种,我如实相说。”
“以和亲由头闯入拉布达,确是我所为,为的是先前那位名唤卓牧的姑娘。”
穆敏抬手朝桑吉等人示意却并未打乱达沓说话,“血屠臧域僧人数千,是否你所为?”
“不是。”
“屠烧前臧域伫兵,是否你所为?”
“不是。”
达妄忽然直直地蹿了起来,眉眼之间是不再收敛佯装的雄威之态,他欲摸腰抽刀时,郁風拔剑而出,一刹之间将达妄刚刚及手的环刀远远地击向了一边。
就在一众人只等着达妄如何再行不轨之事时,他却认命一般双膝跪地,推搡地俯首在地。
桑吉静也还有郁風才忽然明白穆雷所为的究竟目的,事情能发展到现在这种局面,在座的一众人自当欢颜。
桑吉及不可见地扬了扬唇角,静也亦是长舒一口气,总归野心磅礴的达妄终于能有认命的这一天。
可是一旦达妄亲口承认,那么皇上势必会借口惩戒达妄来面见佛僧,那时候该要如何应对呢?
静也神色恍惚地望了一眼桑吉,却见身侧的人双目成空,平静随然,一副静水流深的样子。
穆敏端坐在椅,顺了顺锦衣,“达妄,说说吧!”
达妄起身时穆雷刚好提步落座,他的视线寻着穆雷的动作。
眼前的境况,他认了哪里还有活路?
天朝皇帝,岂是现在的他所能对抗?
今日如果不是听信了拉布达送出的信件让他来寻儿子罗杰,他何曾轻易被人置于死地。
是啊,罗杰终是他的软肋,即便他的出现不是天时地利人和,可究竟他身体里流着他一般的血。
“臣所为,为的是臧域安定。”
“哦?照你这样一说,臧域没了你,早已经乱的不成体统?”
达妄磕了一头,起身言说,“皇上,你就不想知道上师牧左为何要背叛臧域?”
他说话间抬首往桑吉的方向望去,随后又将视线笼在皇帝身上,“想必去年年末,皇帝在常安城便听到了臧域沙弥僧夜杀牧左的消息吧?”
穆敏并未理会达妄所言,抬眸往一侧的云窗外看去。
事到如今,曾经种种和现在种种,他都要从头说起,桑吉能联合天朝伫兵诱他入局,他达妄又岂能轻而易举地坐以待毙?
天色已近黄昏,窗外天色黯淡,间或寂静的大殿里传来一声又一声寒风的刮呼声。
穆敏起身时,郁風和穆雷亦是纷纷起身。
显然达妄的话天朝人没有丝毫兴趣可言。
桑吉随之起身,穆敏看了达妄一眼便迈着长步离了去,其余一众人秩序井然地跟在其后。
这份见面礼,佛僧定然会满意。
当年蒙族与天朝抗衡,穆敏九死一生之际得佛僧指点,不管他想不想坐上这九五至尊之位,成为天下的霸主,最起码那时候,佛僧不仅成就了他的帝业,也救了他的命。
所有人都要他死,他的父皇,母后,兄长,姐妹,血脉里本该最亲近的人,却都想让他死。
可谁能料到世事百转千回,他没死,他们却都成了那把龙椅下的葬魂。
“佛僧早已病逝。”
达妄雄浑铿锵的声音在寂静的月光殿漫开,穆敏忽然歇住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