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妄听闻此言便也验证了,此番诱他入局的人,一定是臧域和天朝共同设下的陷阱。
可是既然得见天朝皇帝,他又岂会轻易放过桑吉······
“臣一心放在鲜奴族身上,那是因为臣是一族之王,在其位谋就该谋其政,未曾有过尸位素餐之过。”
他这些言辞,桑吉何尝不解其意,郁風自是面无神色,骤然拢聚的眉峰尽是风雨欲来的兆头。
皇上,莫非知道了他要此番入臧的目的?
“桑吉虽说血屠臧域数千僧人,以及放火屠烧臧域驻兵,皆不是你达妄所为。那么身为鲜奴族的王,你对下属管教不严,出此大乱,你难辞其咎。”
眼前的人,忽冷忽热,忽近忽远,达妄先前还觉得刚得皇帝信赖,可此时他分明又将他推到了谷底。
没有人知道他心中究竟在想什么,也没有人能有他那样的运筹帷幄。
桑吉不曾言语,这里面没有他说话的份,皇帝究竟是九五至尊,有些事情他远要比他想得更通透,谋划的更滴水不漏。
牧左,是和他一样的人。
“臣甘愿受罚。”
“怎么罚?”
“听凭皇上之命。”
“代达沓领受罪过,承担一切责任,你可愿?”
穆敏云清风淡地说着,后屈身上前扶起了跪在地上的达妄。
达妄不敢言辞,此时此刻,这天朝皇帝看上去与他格外亲昵,可是话中之意却是要了他的性命。
达妄正在为难该要如何应对皇帝时,殿外传来一道由远及近的落步声,一下一下踏在地上,一声比一声急。
也不知外面受尽天朝酷刑的达沓现在如何了。
达妄的心揪成一团,怔立在地,不敢有丝毫的妄举,简直就是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他当真是一叶孤舟,在天朝皇帝面前,他简直不堪一击。
曾经以为心中有鸿鹄远志,兵势日渐强盛,那么他所要的天下便可唾手可得。可是他错了,山外更有山外人的谋略。
来人是先前进来过的将领,他冷着脸,神色里透着一丝无可奈何的颓废,只等着走近,单膝跪地如是领命一般,“回禀皇上,罪人达沓仍是没有招供。”
达妄闻言松了一口气,悬起的心一霎又一霎的骤跳。
穆敏拂衣落座,面容镇定,现在的情形如他所料,他在等一个时机,也许只是空等。
等,于他而言,不重要。
月光殿忽然寂静的可怕,眼看窗外日色减退,天光愈发黯淡,穆敏提眸怔了怔,神思飘忽起来。
今日他所为,志在必得,为臧域上千惨死的僧人寻得祸首,是他要送给佛僧的见面礼,亦是交换,换出他苦等数年的人······
他也怕一场空,半生浮名,尽享富贵荣华,即便居身至尊之位,可这些哪里是他要的。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外面响起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如是凝滞的寂静。
进来的两人不是旁人,一人身穿银色军甲,行动缓慢,一人烈焰红袍,明艳动人。
他们走在甬道中间,穆雷走在卓牧前头,低言道,“尘仰有你这样的朋友,当真是他的福分。”
卓牧敛了敛心思,亦是低言相复,“我认识他,该是我的运气。”
穆雷轻笑了一声,不曾再说什么。
没过多久两人已经走到一众人跟前,穆雷和卓牧双膝跪地行着君臣之礼。
“带人进来。”
洪跃陈厚的声音如是身后有千军万马作势一般,他仿佛只身一人驰骋疆场。
穆雷早就说过,坐上皇位的人,早已经不再是世俗之人。
一阵促乱的脚步声杂七杂八地逼近,卓牧伏身在地,不敢有一丝妄动。
达沓是被四个伫兵抬进来的,单薄的袍子早已经伤痕累累,气息奄奄。
“达沓,我再问你一遍,究竟是你一人所为还是受命于他人?”
达沓趴在森凉的地板上,身体一瑟一瑟地颤动,“皆是我一人所为。”
这时本该跪身在地的郁風起身走来,居高临下地睨着趴在地上的达沓,“穆将军,故人相逢,先且见面。”
穆雷起身时朝着一旁的卓牧说,“起来看看吧。”
卓牧应声而起,许是天外日头早已经落了西山,月光殿四周的云窗早已经弥上了夜色,虽有酥油灯盏数千,可是目之所及殿内所有的一切都被光动照的忽明忽暗。
达沓拼着力气仰望了一眼应声而起的卓牧,万千灯火里她远远地站在对面,一如初见那般芳华动人,风姿且寂。
“这姑娘名唤卓牧,达沓,你不陌生吧?”
穆雷立身在旁,熟视无睹一般像跟一众的人话家常式的口吻,“我今天只是有一事向你明说。”
“你的生死关乎着她的性命。”
达沓晃了晃神,云窗渗入的冷风迎面刮来,他张了张口,没有出声。
“你已与她以和亲之名进了拉布达,然后掳走静也,紧随其后带数百精兵血屠臧域,最后便是在前臧域又领精兵数百屠烧天朝伫兵。”
穆敏朝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姿望着达沓,不急不缓地开口道,“那么这一切所为皆是为了这姑娘吧?”
达沓脸上稍逝的慌乱穆雷自是纳入眼底,“红颜祸水,自是不当留。”
他起身时冷言下令,“拿下。”
先前抬达沓进来的四位伫兵纷纷上前将卓牧押向殿外。
达妄自是不解穆雷的作为,桑吉静也亦是不解。
没多久殿外传来一声又一声鞭笞的声音,卓牧的性子,但凡皮肉之苦可以忍,前臧域那样的苦楚都能受又何尝是数十下鞭笞呢。
所以她不曾喊疼不曾求救,只有高扬的皮鞭逆风抽来。
足足数百下,达沓刻意数着,只等鞭笞落罢,穆雷便看得到他脸上愈渐低沉的神色。
没多久又是铁器相碰撞的鸣声,间或会传来卓牧受不住的吃痛声。
这般的酷刑达沓先前经历过,他都受不住,又岂是一个姑娘能承受得起的。
达沓望了一眼达妄,鲜奴族的王,他一生效命的人,心思不可知觉地乱了起来。
外面是一阵又一阵的行刑声,达沓自然知道卓牧受的刑是如何的重······
再要这样下去,她怕是不死,也该残废了啊。
但他若说了,他的王,必然插翅难逃,天朝皇帝在此,又岂能轻饶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