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一番低语后拖着达沓出了月光正殿，穆敏见状侧身一笑道，“屈打成招不是刑法的目的，朕要的是真相，所以手段从来不重要。”
桑吉静也自然知道这话中之意，看来这次皇帝是铁了心要见佛僧一面，要不然他也不会在拉布达动用私刑来追究出达沓身后的那个人，那个众所周知的人。
达妄心颤了颤，却眨眼间变得云淡风轻，一身随然之气。
外面间或会传来几声闷喊，以及鞭笞的长鸣声，殿内所有人都在候着达沓招供，神色自然是焦急。
达妄却是心平气和，静也望了一眼达妄，自然知道达沓定然是什么也不会交代的。
他凑在桑吉耳边低言道，“皇帝要失望了，达沓誓死也不会供出达妄的。”
桑吉长目微眯，“那是好事。”
如若达沓供出达妄，那么皇上必然会以此当见面礼会访佛僧，那时候，佛僧病逝的消息真就是纸包不住火了。
但如果达沓只字不提，哪怕上刀山下火海的酷刑威逼，他什么也不说，达妄就成不了众人所愿的恶人，那时候皇帝势必会寻别的途径来弄一个惊天动地的见面礼给佛僧。
为什么要给佛僧见面礼，皇帝知道，佛僧知道，桑吉自然也是知道的。
外面一声又一声的鞭笞声，声声不息，先前还有几声闷响，现下却再未半点声音。
鲜奴族人自是忍受疾苦，这种鞭笞在达沓进入金吾军时就已经忍受过，现在又何惧之有？先前叫几声也就是让这远道而来的皇帝乐上一番。
没出片刻将领进了月光殿低声向郁風汇报，郁風的脸色一阵比一阵难看。
“那就一一实施，皇上在，自然算不得屈打成招。”
那将领领命而去，没多久外面又传来一声又一声急促的行步声。
外面每每传出一道厉声，郁風总会耐心地说起这是哪道刑法，如何实施，如何痛苦。
本以为在坐的达妄会因此而有畏惧之色，郁風哪里想到他越说达妄越平淡，到后来更是一幅满不在乎的样态。
······
月光殿外先前鞭笞的凌厉声早已经消散，没多久又传来铁器相碰的电火交烈的嘶鸣声，郁風侧目望向皇帝，见他眉目舒朗，双目炯炯有神，搁在双膝上的手紧握了起来。
“达妄啊，外面的人若不犯事，你鲜奴族王上之位难保啊。”
“皇上九五至尊，自然看事分明。”
穆敏听言勾唇一笑，“你能亲手断掉达烈的胳膊，想来也是下得了狠心的人。”
殿外断断续续飘来些许异响，达妄心平气和的说道，“但凡有人危害鲜奴族安定，臣定然不会轻饶。”
“那若有人危害天朝安泰呢？”
“臣自当誓死捍卫天朝。”
穆敏爽朗一笑起身往正殿中央走了几步，没多久又忽然歇住了脚。
月光殿甬道两侧数以万计的酥油灯形成了一片光海，穆敏侧过脸望着一旁被细风付拂乱的酥油灯。
“达妄，你可说话算话？”
“皇帝面前，臣不敢违心。”
达妄说话间起身直扑扑地伏在地面上，一副虔真的样子，桑吉看着达妄此番作为早已经习以为常。
他虽然贵为一族之王，骨性里有鲜奴族人固有的蛮野狂妄，还有一股子倔性，但达妄与寻常鲜奴族人相比，他身上有太多让人臆想不到的品性。
比如他发现自己的亲弟弟联合臧域上师桑吉意欲谋反，他没有杀他，而是用断掉一只臂膀留住了他的性命。
比如自诩为王的人，天生的蛮野骄纵，一藐天地万物，却见了天朝皇帝心甘情愿的俯首称臣。
穆敏背对着一众人，站在甬道的正中间位置，他周身是一排又一排光火明越的酥油灯，以及成行成列的金妆宝象。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又一声的闷喊，双膝跪地的达妄抬头往了望立在光海里一动不动的人，心思究竟沉了下去。
静也自然明白，能让达妄诚服的人，下这整个天朝只有两个人，其一是常安城的皇帝，另一人便是居身拉布达的佛僧。
他为权势折腰，所以才会野心鸿鹄，篡夺王位，意欲拿下臧域扩充鲜奴族地域。
“危害天朝安泰的人，就在你达妄身边。”
穆敏所言直指在座的几人，桑吉，静也亦或是郁風。
达妄匍匐在地，半晌一动未动，郁風听言亦是单膝跪地，义正言辞地回道，“臣不曾有过外心。”
“郁将军，年少便功成名就，久历沙场，你自是不能有外心，但此番入臧，你又岂是仅仅为了维护西北三族安定。”
达妄怯了怯身，斜眼望向郁風，唇角一勾，极尽轻蔑。
桑吉和静也没多久亦是纷纷起身，半曲着身行着僧礼，“臧域，受恩于皇帝，未曾有过妄想。”
偌大的月光殿寂静的只有漏风的窗户灌入细风的低鸣，偶尔殿外传来零零落落的脚步声，以及一晌没一晌沉闷的粗喘声。
穆敏负手而立，复杂的眼眸渐次掠过两侧随风掠动的酥油灯烛，本该简净的宫殿，在光火里是一瞬又一瞬的璀璨。
“臧域是没有过妄举，但桑吉你呢？”
穆敏侧过身姿对着后面一众毕恭毕敬的人冷言道，“西北是属边界地带，但你们所谓皆在我眼下。这盛世，除了我，谁又能给得了你们这样的轻纵？”
听及皇帝所言，达妄先前的沉闷一哄而散，即使殿外传来达沓受尽天朝酷刑一声又一声的忍痛声，他所心忧的事情因着皇帝的几番说辞变得无足轻重。
他跪在地上，漆黑的石砖被僧人清扫的异常光亮，能照见婆娑朦胧的人影还有交织于中酥油灯烛浑然天成的一片明亮。
“但为皇上效命。”
达妄的声音铿锵洪跃，透着一股子铁血丹心的热肠，这样的豪情状语，在此时此刻对于在场的每一个人无疑都是一把推心置腹的利剑。
人啊，活着各有各的打算，各有各的忠心。
左右不过是一条命而已。
“你且说臧域上师桑吉，佛僧闭关这些年，你们二人自是打了不少交道。”
桑吉闭目敛神，面容不曾变色，他微扬唇角，眼睛里是刹那即逝的明光。
静也的心早都提到了嗓子眼上，自从先前皇帝问罪郁風的时候，他便已经惴惴不安，他怕，怕自己连累了郁風。
当年明明是为了不连累他们，他才只身一人跟着佛僧入了臧，为了僧。
本以为再不曾有瓜葛，可偏偏在臧域惨遭鲜奴族挑衅之时，天朝驻兵看似应势而来，但谁都知道真若是得皇帝之命远道而来，又岂非是郁風所领的这点兵力。
何况来的人，是郁風，还有穆雷。
“上师桑吉自是德高望重，在臧域声名远扬，与佛僧可谓是并驾齐驱。”
“那照你所言，桑吉和牧左，谁的能力更好？”
达妄抬首盯着端立在甬道中间的皇帝，酥油灯烛应风乱拂，他一会儿身居光海，明光璀璨，一会儿隐匿暗地，不见身形。
“臣愚钝，没有皇上的明察秋毫之力。”
穆敏转身前来，华衣锦袍随着一划，逆着光走向达妄，“桑吉可不这样看你啊。”
达妄听闻此言便也验证了，此番诱他入局的人，一定是臧域和天朝共同设下的陷阱。
可是既然得见天朝皇帝，他又岂会轻易放过桑吉······